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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君既为死(5)(1 / 2)

赵璟少时忍辱含垢,心性非比常人,其才智更是同辈所不能及,这些优势也在他后来的宦海生涯里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一点毋庸置疑。

通过这番谈话,赵瑟也认可了“宋羲和知道真相”这个推论,但他却始终认为“宋羲和含恨自尽”的这个说法并不够准确。

借由赵璟的推断:太后是一国之母,又是宋微寒的同宗长辈,忠孝不可违,不论如何,他都不能对太后下手,更不可贸然与她对质。

更何况,赵璟能猜到宋连州为何甘心赴死,宋微寒又何尝想不到,以他的秉性,必定会将双亲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

其次,同为痛失父母,宋微寒自然说不出劝叶芷放下仇怨的话。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最后一根自救的稻草。

作为一个心志追求极尽严格的人,不论是为人臣、为人子,还是为人夫、为人长,他的人生已然刻下“失败”这两个字。

君子死于节,杀身以成仁,这确实是宋微寒能干得出来的事。

若仅以此而言,赵璟的推论确实有理有据,可他偏偏错算了最后一点,也低估了宋微寒。

他是堂堂乐浪世子,生来便注定众星拱月、应者云集。

而他少时所表现出来的、与其父截然不同的良善谦恭,更是一个王侯之子绝不会有、也绝不该有的品性。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只能是一个囿于气节声名的庸人。

他是天子文吏,亦是将门之后,他的责任远不止书案上的几摞折子,在三尺朝堂之外,他还有他的无限山河。

他不肯侍奉赵璟,不等于他有反乾之心,否则他的父亲绝不会那么痛快就把手里的兵权交给他,今日的赵琼就是最好的解释。

而父辈死守的雁门关、蠢蠢欲动的天潢贵胄、巍然自立的宋氏一族,无论哪一个,都不能让他轻易舍弃生命。

哪怕他斯文扫地、身败名裂,赵瑟也依然相信他一定会为了守护大乾江山而苟活于世,这也是昔日赵璟愿意接纳这个仇人之子的原因。

家与国之间,赵璟选择了国;比之更清醒出世的宋微寒,又岂会颓于失责自甘堕落?

但是,除了他自己,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撼动手握摄政大权的乐安王呢?

赵瑟解释不出来,因而无法反驳赵璟的推论,相比之下,后者的说法要远比他的可信太多了。

生死一念,谁也不知道他在获悉一切后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自我攻算。

但赵瑟却仍坚信着那个曾经惊鸿一瞥的志诚君子,信他不会为私情所累,纵然今日的宋微寒除却性情才华,已全然没有当年的臣心如水。

退一万步讲,若他当真累于忠孝舍生取义,必定还会留下后招。而这下一步棋,很可能会击溃眼下这个因赵璟自甘堕落的宋微寒。

想到这一点,赵瑟下意识抬眼看向赵璟,只见他已坐直了,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他心里冷不丁一惊,悬于喉间的提醒也顷刻沉进腹里。

他能想到的,赵璟自然也会想到,也正因此,他才必须“驯化”宋微寒,他不能一直保护他。

可赵瑟不懂:“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赵璟反问:“你以为我喜欢他什么?”

赵瑟略一斟酌后,一字一句地回复道:“纯、直、良、善。”

广义上来说,这四个字用来形容此刻的宋微寒并不太准确,可除了它们赵瑟已经想不出更贴切的词了。

救千万人是善,救一人亦是善。从前的宋微寒和现今的宋微寒,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

但很显然,这些并不是赵璟真正在意的,他并不在意宋微寒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在乎别人眼里的宋微寒是怎样的:“你是这么想的?”

赵瑟看着忽然露出真诚笑容的赵璟,登时词钝意虚:“难道不是么?”

“是,也不是。”赵璟被他逗笑了,神情也逐渐舒缓下来,甚至开始揶揄起赵瑟:“争严,这些年你走南闯北,难道就没个知心人?”

赵瑟长眉一挑,顷刻容光焕发,朗声答道:“还真没有。”

赵璟长长地“哦“了一声,将他从头到尾审视了个遍,撂下一句:“那我即便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赵瑟不服,他虽没有真切感受过情爱,但听过的故事却不少:“你什么也没说,怎么就确信我不懂?”

赵璟来了兴致:“你真要听?”

赵瑟颔首:“嗯,你为何会喜欢他?”

赵璟被他盯着,反而不知从何说起了,只好沉下心去回忆从前的点点滴滴。

故事是从试探开始的,小心翼翼的,全神贯注的,无声无息的,声嘶力竭的,是失控,也是克制,是百转千回,也是隐忍不发。

于是,赵璟有了答案:“因为是他,所以什么理由都可以。”

赵瑟果真没明白,只听他认真地重复道:“你能想到的所有答案,都是正确的。”

他想继续追问,却见男人眉目安详,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哪里还有适才那般仪态尽失、失魂落魄的模样呢?

赵瑟喜欢这样的兄长,因此也跟着笑了起来:“没想到你还是个情种,璟哥,你还记得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从未看清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赵璟停了停,一对檀珠似的圆目悄悄一转:“当年我初涉宫闱,烛阴教我韬光养晦之道,待我登临高处,永山又让我反其道而行,做个乖僻嚣张的主,好露出破绽叫人拿捏;再后来,我败走为寇,步步周旋处处试探,做小伏低摇尾乞怜。

但归根结底,这三者并无区别,不过都是苟且求生罢了。”

说到此处,赵璟把汤婆子放回矮几上,继续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是由品行而定,而是因局势而变,局势叫我成为什么,我就是什么。”

赵瑟听得心惊,不想一句玩笑话竟让他如此认真地答复,这些事他哪儿不懂呢,可他却一时无法揣测赵璟突然说这些话的用意。

直至赵璟紧跟着又说了一句,他才从这诉苦式的长篇大论里察觉出那么一丝微妙的端倪。

“从前,我的敌人是先帝,而今,我的敌人是乐安王。”赵璟如是说。

赵瑟先是一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我道你忽然讲这些做什么,原来是想让我替你照看你那小情儿。

璟哥,你当真好狠的心,一个帛弘还不够,如今还要把我推到他身边?下一个会是谁?沈如故?还是赵君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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