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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棋逢对手(1 / 2)

少年的声音落地清脆,稚气而亲昵的语气却让在场众人惊起了一身虚汗,好容易平下去的酸味儿似乎又从嗓子眼里呕了上来。

赵琼适才那番话再明白不过,这是逼着他们服老,好给后人腾地方呢。

不多时,云之鸿率先拿起一颗杏子继续啃了起来,余下几人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心中骂道:好个云寅同,你老小子倒是惯会装孙子。但骂归骂,到底还是相继跟着拿了杏子。

顾向阑无奈一叹,起身行至堂中:“启禀皇上,提及杏子,臣也想起了一个典故。”

赵琼饶有兴趣地看向他:“哦?”

顾向阑微微弓下腰,不卑不亢道:“这是《神仙传》里的一个故事。”

赵琼心下了然:“爱卿想说的是杏林神医的典故罢?”

顾向阑略一颔首:“正是。传闻这位董君异董神医医术了得,可死骨更肉,着手成春。他不但身怀仁术,更兼有仁心,每每为人治病,不取一毫一厘,只教他们在山间种下杏树,待杏子熟后,就在林中建了一间谷仓,以杏易谷,再将所得之谷用以赈济灾贫。”

说到此处,他轻秉了口气,继续道:“适才皇上谈及孔圣人于杏坛讲学育人的典故,臣就暗暗在想,较为前者,后者与今日之景更相合宜。自您即位以来,日夜殚精竭虑,为国除弊,若说董君异医的是一人一城,您医的就是泱泱华夏,是四海九州。

臣犹记,那书中记有明文,‘取杏去多者,林中群虎出,吼逐之。’这是您用来哺养万民的粟黍,臣已食其一,何敢多贪?”

不等众人反应,顾向阑猛不迭掀开下摆跪了下去,双捧上头顶,缓缓展开。视线向上,只见他掌中赫然放着一颗饱满金黄的杏果。

众人均是一怔,随即纷纷上前跪下,献出手中杏子,齐声道:“蒙君恩德,厚赏圣物,然臣已食其一,何敢多贪!”

赵琼惊而后喜,竟阔步下堂亲手扶起顾向阑,青睐之色丝毫不掩:“众卿快快起身,尔等能有这般体察之心,朕深感欣慰。”

说罢,他接过顾向阑手里的杏子,似笑似叹:“这可是两朝丞相摸过的及第果,其中福泽,可不是一般人能担得起的。”

见他不怒反笑,众人皆暗暗咋舌,顾向阑这番表忠听着好听,但却明明白白回驳了赵琼的话外音。

再观顾向阑,只见其从容不迫,显然早知如此。啧啧啧,论揣摩帝心,顾相爷第二,何人敢当魁首?

“既然诸位爱卿都这么讲了,朕也不好再藏有私心,这些余后也一并送往贡院吧。”虽未能如愿挖苦到他们,但听了这段投诚,赵琼还是很高兴的。

顾向阑接道:“圣君之私,亦是无私之私。”

这话却是不假的,赵琼今日这番敲打,可不就是为天下除弊的无私之私吗?

众人随之也附和了一声。

赵琼微微抿起唇,眼珠左右一转,但见他极珍爱地把玩了一番捏着手里的杏子,下一刻倏地将它抛向温殊。

温殊仓皇接过,心底剧震,眼中惊色一览无遗:“皇上?”

赵琼露出笑,不紧不慢道:“原本朕是想留下这只杏果的,但转念一想,令郎文思双全,襟怀坦白,朕心中有私、亦有公,这杏子就权当朕提前贺令郎入甲之喜罢。”

察觉到周遭攒射而来的质疑与冷眼,温殊忙不迭又跪了下去,他心中又惊又怕,却也喜不自禁,不过一息之隔,就爽快埋头背了锅:“臣替犬子恭谢皇上圣爱。”

见他如此做派,余下几人暗暗交了视线,脸色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

顾向阑无声立在一旁,不曾想自己用来表忠的陈词竟也能被肃帝拿去挑拨离间,好笑之余,更多则是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的、臣子对君王的欣慰与期慕。

目的达到,赵琼也无意再难为他们,随手取下刑部送上来的折子,终于进入他们心心念念的正题:“你们来得正巧,早间刑部的折子就已经送过来了,杨丘对泄题一事供认不讳,买试题的几个考生也已经供出来了。

朕的意思是,刑部连同御史台写个判词,该发配的发配,抄家的抄家,永不叙用的永不叙用。写完之后交由丞相审批,批完了再呈上来,待朕批阅后再由礼部拟旨下发。”

众人似乎对此并不太意外,倒是立在旁侧的张伯厚脸色微变,他暗暗拧起眉,扫了几人一眼,见他们一派和悦,高悬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出了建章宫,几人零零散散走在一起,宁元秀率先出了声:“恭喜了,云大人。”

余下几人也陆续向他贺喜:“云尚书后头可得记得请咱们几个喝喜酒啊。”

温殊连忙回以一礼,本想着谦虚一下,但很快又妥协了:“多谢多谢,一定一定。”

宁元秀佯作无奈地叹了一声:“就不说入甲不入甲了,我家那几个小王八蛋能过了殿试就阿弥陀佛了。”

陶修业当即附和道:“是啊。温大人,要我说,今年的状元郎保不准就是你家江岸了。”

温殊立即推托道:“诶哟,陶大人,您这可真是折煞犬子了。不是说,会试魁首是那个叫闻苑的考生么?能得到相爷以及您和张大人的一致认可,可见此人才高八斗,绝非寻常池中物啊。”

陶修业冷笑一声:“何止是才高八斗,说他胆大包天,也不为过。”

宁元秀立即打岔道:“好了好了,都散了吧,相爷人都走远了。”

对此温殊求之不得,众人略作告别,就四散分走了。

见他们离开,云之鸿当即跟上温殊:“到底怎么回事?考题泄出的事不会是你告密的吧?”

温殊斜了他一眼:“你觉得可能么?”

云之鸿道:“我当然信你,但宁党、以及其他得知今日之事的大臣们,他们怕是要把今儿这事儿记在你头上了。”

温殊轻叹一声:“记就记吧,倘能为君排忧,我这个做臣下的万死何辞?”

云之鸿两眼一眯,笑道:“早该如此了。”

再观张伯厚,一出宫,就拿着刑部的折子马不停蹄地进了范府。

“恩师,一切果真如您所言,他们暗中串了供。”张伯厚快步走向正在逗狗的范于飞,义愤填膺道:“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那些大臣的子侄们放了倒也罢了,但他老人家怎么就想不明白,没有柳闻喜在旁坐镇,一个小小的杨丘岂敢犯下这等重罪!闹了大半天,祸首逃了,这案子查到现在到底是为的什么?”

见范于飞分毫不动,张伯厚不禁急红了脸:“恩师,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逗狗!柳闻喜犯事可是满朝上下人尽皆知的事,这回让他逃了去,往后旁人还怎么看我们御史台!”

范于飞不慌不忙抬起头,语重心长道:“允让啊,你这个嫉恶如仇的脾性该改改了,你这样,为师怎么敢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官场,又何谈继承为师的衣钵?”

张伯厚喉咙一哽,不甘道:“可咱们御史台的职责不就是监督百官么?他柳闻喜好歹也是堂堂御史中丞,而今却犯下这等监守自盗的重罪,御史台本就已经难辞其咎,结果非但不对其施以严惩,还把人给放了,这不是白白落人口实吗!”

范于飞敛下眼,浑目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你别忘了,御史台的官员也在百官之列,咱们内里也得讲求制衡之道啊。便是今日办了他柳闻喜,还会有第二个宁闻喜,云闻喜。下回再出事,遭殃的会是谁?是你,还是为师?”

张伯厚顿时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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