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历史军事 » 千秋岁引 » 第64章作茧自缚

第64章作茧自缚(1 / 2)

这是一座掩在夜色下的宫廷佛堂,一尊佛像,一盏烛灯,一张蒲团,一只鱼鼓,就是这间屋子全部的摆设了。

四周静悄悄的,佛堂内也空无一人,唯有温暖的烛火还在黑暗里殷勤跳动着。不多时,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我说了不下百次,你如今是帛弘,好好敲你的木鱼,外面的事无需你来过问。”女人的声音率先传了过来,随后,一张略带薄怒的脸也在烛光的映照下缓缓显现。

身后的男人不耐地皱起眉:“敲木鱼、敲木鱼,敲到他人都已经跑了!阿曼,你再不让我继位,保不准他明天就回来了,届时你我一个也跑不掉!”

女人深深叹了一口气,软下语气安抚道:“我已经命人去找他了,继位大典也已经在筹办了,你就再忍几日。”停了停,她又补充道:“你若不扮成他,族里那群老东西也不会轻易放行,忠儿,我们娘俩的前程全在你手上了,你可得争口气。”

男人无奈,只得暂时妥协:“那行吧,我再忍几日。”

女人这才露出笑:“这才是阿曼的好儿子,这样,你先在这念经,阿曼再去找人商议继位的事宜,尽早给你带回好消息。”

男人点了点头,把女人送走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坐到蒲团上,手里捻着珠串,嘴里嘟囔着他并不熟悉的梵文。

念了不知多久,帛忠心中烦郁陡生,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屁股坐下去,自言自语道:“若非阿曼当初执意放帛弘一马,今日又何必如此费心,终归还是……”

“终归还是你太仁慈了。”一道清冽得近乎冷峻的男声接下了他的话。

帛忠身子一震,随即惊恐转身,视线向上,一张熟悉的脸猝不及防映入眼帘,他半张着嘴,捏着珠串的手猛然扣紧:“帛...帛......”

“不过数月不见,忠儿就把大哥的名字忘了?”帛弘半蹲下来,笑意深深地对上他闪烁不止的视线。

男人目光温柔,并不低沉的声音软和得好似要把人捂化了,可这大热天的,这种温暖未免太多余。

一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了下来,帛忠狠狠咽了咽喉咙,始终没能发出一声。

他并非羸弱无能之人,但眼前这个冲他笑的人是帛弘。旁人皆将他奉为仁德之主,可帛忠知道,这张慈悲的佛相之后,是深不见底的伪善。

他恨极了这个人,恨他抢走所有本该属于自己的目光,但同时,他也怕极了他,怕到连对方落到自己手上也不敢赶尽杀绝。以致今日再见这张暄和的笑眼,他也只能瘫坐一隅,竟连一声质问也不能说出口。

帛弘侧头瞧了眼他身后的金身佛像,随后垂眸睨向汗流浃背的弟弟,轻声问着:“这些时日大哥不在,有劳你替大哥拜佛问安了,不知你念了这么久的经,可有学到一分半毫的佛法?”

帛忠噤声默不敢言,赭色的眼珠慌乱地来回转动着,他忍不住抬腰朝帛弘身后望去。

只要来一个人,自己就还有得救的机会,大不了把身份还回去,届时帛弘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定不敢再为难自己!

但很可惜,他的祈祷并没有被菩萨听到。透过帛弘,他的确看见了一个人,一个黑衣黑发的男人。

那人戴着半张玉质面具,背靠着门板,头仰着,只露出一条流畅的下颚线。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男人侧脸瞧了他一眼,四目相对,帛忠坐着连退数步,全身绷紧。

那是个...汉人!

那个人的眼神,像极了养在帛弘身边的那匹白狼,却又不太相同,他的目光里只有阴厉,而不见丝毫忠诚。

帛弘回首看他,揶揄道:“阿璟,你吓着忠儿了。”

赵璟懒得搭理他,顾自闭目养神去了。

趁着两人都没有看他,帛忠猛不迭掠出原地,提脚便越过帛弘向外逃去。

“来——”话音未落,他便再不能说出一个字。

他怔怔地向下看去,一柄银色短刃从背后径直穿透了他的胸口,只见那柄短刃微微一转,温热的血顿时如泉一般涌了出来,不过数息,他身上的雪白华服便已浸湿。

这把短刃的前端雕着一只雄鹰图纹,经过鲜血的滋养,那只鹰也好像要活过来似的。帛忠认得这把匕首,那是他藏在莲座下的护身利器。

帛弘将他扶住,任由他身上的血浸染手臂,温声斥道:“忠儿,你不专心。”

帛忠瞪直了眼,腥热的铁锈味充斥了整个喉腔,他极力张了张口,思绪也因剧痛而愈发清明:“你...早就算、算计好这一天......”

刹那之间,所有来龙去脉悉数明晰,从一开始,他就已经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输到横死佛堂也不会有人发现他已经死了。

“净心水器,莫不影显,常现在前。但器浊心之人生,不见如来法身之影。”帛弘怜爱地看着他,声如细雨:“忠儿,若你诚心拜佛,佛或许就会保佑你了。”

帛忠用尽全力攥紧拳头,喉咙里的血水卡住了他声音:“你...不得......”

赵璟缓步走向二人,先前的疑问也在听到帛忠这句话后得到了答案:“他顶替你的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帛弘将帛忠缓缓放平,又替他整理好头发,这才慢条斯理地回道:“死一个人,总比死百万人好。”

顿了顿,他抬眼对着赵璟嗔怪道:“都怨你,若非你急着催我回来,忠儿兴许还能多活几日。”

赵璟冷冷睨着他,喜怒难辨:“我的时间不多了。”

“啧,才离了你那小情儿几日就成这样了?”帛弘靠近他,声音越放越轻:“也不知你还能不能活着见到他……”

随着视线移近,赵璟那张苍白枯败的脸也逐渐显露。只见他眼底乌青一片,两颊好容易养出来的软肉全瘪了下去,皮肤近乎透明,青紫的血管如同藤蔓一般镌刻在脖颈上,乍看竟要比当初被锁在乐安王府时还凄惨几分。

“不是几日,是二旬又三日。”赵璟并不在意他的挖苦,而是认真地替他找出了这句话里的错误。

帛弘嘴角一抽,看向他的目光也从漫不经心变成略带玩味的审视。下一刻,他毫无预兆把手伸到赵璟脸侧,却迟迟没有贴上去。

赵璟平静地看着他,身形分毫未动。

帛弘暗暗“嘶”了一声,一连道了好几声:“奇怪。”

赵璟无奈:“你又想做什么?”

帛弘歪过脸:“你对旁人动了情,却无意与我,这不是很奇怪么?”

赵璟直直盯着他,忠告道:“争强好胜,可成不了佛。”

帛弘笑了声:“人间有你,我岂能正觉?”

赵璟抿住唇,目光忽然认真,也学着他道了一声:“奇怪。”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