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我执8泥人怎得渡苦海(1 / 2)
陆南讨厌做梦,梦里都是要把他拖下混沌的恶鬼,无数重叠的尖啸,在意
识的深渊里刮擦,试图把他的神智拖入一片粘稠的黑暗里。他总是在冷汗与窒息感中惊醒,指尖冰凉,比醒着更累。
“你有什么……爱好吗?”
陆南没期待能得到回答,对造物主来说,万物都源于祂,全知全能,又何谈“爱好”呢?
“真要说的话……”吴关笑笑,居然真的做出了答复,“做梦。”
啊,为什么会喜欢做梦呢。
可是当一切都失去的时候,他反而开始盼望做梦,期待那不受控制的下坠。
因为在一片虚无的混沌边缘,有时——只是偶尔——会看见太平村的月亮。它在梦里没有形状,只是一些散落的、温暖的碎片。像冻僵的人濒死前看见的幻火,明知是假,却忍不住要扑过去,哪怕只能汲取一星半点虚幻的温度。
痛苦也好,难受也罢,他从不在乎忍受这些的过程。只是他能看见的越来越少了,身体与意识大多数时候都在无休止的混沌中被撕扯,有时候连自己是谁、是不是在做梦都记不清了。
他梦见自己被一双温暖的手带到家里,留着妹妹头的小姑娘好奇地凑过来看,结果被他照着脑袋狠狠咬了一口,以至于一连好几天她看见自己都是绕道走的。
他又看见自己被扔到井里,天上掉下来无数条雨一样的线,每条都插进他的身体里,他的血把这些线染成了红色,这些红线又变成了鬼手,像之前那样扼住他的脖子,抠进他的血肉,又密密麻麻地交织成一个庞大的茧,或者把他吊起来,变成天空中血色的月亮……陆南已经分不清了。
直到徐歌刺开茧,他几乎确信这就是梦了。
“我没想走!你干嘛!”
陆南飘忽的意识被拉回来,他已经无力探究为什么徐歌会出现在这里,权当这是一场梦吧,还好是梦。
“你要是把我赶走了,我就讨厌你一辈子然后回去转头就吞剑自杀变成怨魂来咬死你!”
是梦而已,陆南又一遍尝试说服自己,但他还是惊慌失措地停下了。等了许久,他猜想是梦也差不多该醒来了,他该回到深不见底的苦海当中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无法分清这两者到底哪一个更让自己痛苦。
但是梦迟迟没醒,他尝试抬头,茧丝撕裂皮肤的痛感如此真实,他感到一丝心慌。
“我早就不想活了,你干嘛要过来。”
回去吧,求求你。
又是一阵几乎令他窒息的沉默,红茧顺着徐歌劈开的裂缝越裂越大,光一点点洒进来,他想,他应该看看。
然后,他的视线才迟缓地、无法控制地,落到徐歌脸上。
从左侧额角开始,烧痕沿着颧骨,一路蜿蜒到下颌。几缕碎发垂下来,半掩着额际,发根处依稀能看见疤痕延伸的起点,她的左眉尾有些稀疏,睫毛也短了一小截。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不。
空气无端稀薄起来,他怎么吸都无法灌进鼻腔,反而从唇齿间快速溢出,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尖锐的耳鸣将他的大脑一下子贯穿。
无论怎样,都是无法改变的,作为阴童子他只会害人,救不了任何人,什么都做不到。
啪,啪,啪……!
他看见孩子们抓起湿乎乎的泥巴,一下接一下地朝着墙上甩去,他们跟前是昨日雨水积下的一个小洼,泥汤子黄澄澄的。小手直直插下去,没到腕子,咕嘟一声,抓上来满把沉甸甸滑腻腻的泥浆。泥浆在指缝里挤出来,又顺着虎口往下淌,颜色比碗里的酱还深。<
泥点在土黄色的墙面上炸开。它中心是厚厚的一坨,不甘心地往下滑了半寸便死死扒住墙皮。一圈密密的点围着它炸开,像芝麻,像针尖,最终变成密密麻麻的,朝着陆南翕动的嘴:
“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凡不能着力的地方就是命。”
“这是我们的命,干这行儿的命。”
“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命……”
它们从墙上一跃而下,疯狂地扑到他的身上,如同一只拖泥带水的野狗,连带着毕生的痛苦一起咬向他。
凌厉的剑光点亮了他的意识,也点亮了徐歌的眼睛。陆南下意识偏了下头,剑锋贴着他的耳朵没入他身子底下的红茧里。他看见她燧石般的眼睛仍旧明亮。
“你不是求死吗?那你为什么还要躲过我的剑?”徐歌的语气连同眼神都十分平静。
他的意识挣扎着回来,回到她身边,她是在这个狰狞可怕的世界里,唯一真实的东西。徐歌身影似乎穿透了阴霾,为他提供了一支锚,一根可以抓住理智的线。
他说了实话:“因为我想看看你的脸。”
徐歌一愣,直起身子的同时一滴眼泪滑落下来。
他赶忙抬手去接,眼泪正正好落在他的手心,手上的茧丝有的被他挣断,有的则血淋淋地扯下了他的皮肉,整个手都火辣辣地疼,但那滴泪的温度仍旧鲜明。
手重新被缠住,拽进茧里,连同意识又是一阵恍惚。
好像也是在一口井里,那天雨很大,砸在脸上砸得生疼,也是有这样一滴温热的东西掉到脸上,只是那时候雨水混着血流进眼睛里,他近乎没办法看清,他一直以为那是只鬼魂。直到现在,那个身影与徐歌重合。
原来是你啊。
“这些线是怎么回事?”徐歌重新蹲下来,伸手触碰扎在他身上的丝线,见他的血顺着流下来马上就撤回了手。
陆南艰难地思索着,或许是混沌化成的东西,也未尝不可能是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但这些都不是重点:“你回去吧。”
鬼手抠进他脖颈的皮肤里,衬得陆南原本文气的长相变得如同鬼魅,徐歌甚至觉得,他在安静地疯狂。
“回去?回哪儿去?本来我就没处可去,在这儿挺好的,”徐歌低头翻找,拿出一枚丹药往他嘴里放,“张嘴。”
清苦的味道一路向下,冲开了喉管里的瘀血,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拽了一把,或许他的器官衰竭到早就没办法吸收这种药了,但他还是拼命忍着呛咳的冲动,将这枚丹药混着血一起咽回去。
暖暖的手摸到他的脸侧,替他擦去了眼泪:“苦吗?应该带两块糖的。”
他第一次尝试确认自己的处境,从后颈一路向下都被茧丝吞没,像被细针密密麻麻钉在地上的标本。只有左手能小幅度移动,但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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