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1 / 6)
“我很难过,但好像哭不出来。”
泥是在挖酒时便沾上的,然而他那句话全然将责任算在自己头上,语气温柔得有点过分,越雨只觉鼻尖微微发酸,委屈的话便这么脱口而出。
躺椅宽敞,越雨蜷着身子,眼尾泛红,下颌低垂,单薄的肩稍稍绷着。裴郁逍沉吟了会,继续为她擦拭泥渍,“那就不哭了。”
越雨晃了晃神。
“不要为难自己。”
他的声音轻如风拂杏蕊,却让越雨那阵无声无息的难过更沉了点。
裴郁逍的动作缓了点,比起为她拭去泥泞,更像是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指关节,“还记得滟鸣山上我问你,为什么不是把这一刻变成每一刻吗?”
越雨点了下头,看他的那双眼似隔了一缕晨雾,裹着迷茫与困惑,以往她定会飞快抽开手,再被裴郁逍恬不知耻地拽回来,如今彼此都忽略了这些细节。
比起她卸下心防愿意开口述说这一转变带来的惊喜,裴郁逍更多的是怜惜和心疼她。
“这一刻难以落泪,但说不准未来某一刻眼泪就会夺眶而出,可我不希望越小姐此时的难过贯穿始终,也不愿看见你被击溃。”裴郁逍道。
越雨神色很安静,看上去与寻常无异,“其实不算击溃,我只是对一些事还留有阴影。”
她想揭开这层阴影去窥探真实的模样,却只能站在外围无能为力,如同之前晴溪坪事件后,众人知她不喜钗子,可她连缘由都不知为什么,只是潜意识里不喜。后面经历那场噩梦的回忆,她才知是因为她用银钗刺伤人。即便她不记得被染红的钗子,肢体和情绪也不接纳这样物品。
“有阴影也很好,这才算完整。”
裴郁逍的眸光很亮,映照着她颓丧的模样。
越雨眨了下眸:“那你呢,活得这般轻松自在,无牵无挂,是因为一路铭记着阴影吗?”
越雨会这么问情有可原,同在滟鸣山上,当时她几欲问出口关于裴郁逍的事情,可时间不对,她不该过问私事,如今却一时脑热,就这般自然顺嘴地问了出来。
越雨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裴郁逍将她的脸色尽收眼底,看她的目光愈发深邃:“谁说我了无牵挂?”
这目光似幻化成了漩涡,令越雨不由自主地陷进其中,可须臾之间,这道浅涡便静了下来,连带着他的声线都有几分悠远:
“父亲去世时,我年纪还小,对他的印象不深,娘也不忍让我见他最后一面。由于百般不解,我才会选择从军。其实我不喜练武后的一身汗味,也不喜费劲才能拉开的重弓,更不喜分不清敌我的血腥味,直到我踏上截雪沟。那是西北动荡最乱的一年,食不饱腹,民不聊生,我亲历截雪沟的极端环境,在那一刹那,忽然体会到了父亲所走之路的不易,但我仍旧无法肯定他的做法。”
裴郁逍乌睫微垂,手上动作顿了顿。
“后来又尝到了败仗的滋味,那位故友和其他战友都没有回来。太多人,太沉了……我带不走数十个人的尸首。背着卫筵走了一路,还是没撑到屯营。等大军驰援时,他们早已被黄沙淹没,傲骨被摧得粉碎。”
越雨听过卫筵的故事。
他是霜阙军中一位屡战屡胜的指挥使,出身名门,一路升迁顺畅,实权在手,战时直接向主将传递军情,时常负责刺探情报、突袭截杀的任务。那支战无不胜的小队在执行任务途中堪称全军覆没,如裴郁逍所说傲骨尽被摧折。
在大战前夕被覆灭了一支数十人的军队,战争一触即发,没有时间哀悼,就要重新站上沙场。作为唯一存活的人,裴郁逍的心情定不好受,他当时才十五岁,又是怎么熬到回到营地的呢?
越雨又想到石板街上裴郁逍与牧雷较劲的场面,当时还以为是为了游戏,如今一想恐怕是代表不同的立场。
见到他唇角自嘲的弧度,越雨的胸口闷得发疼。
他的声音略沉:“也许这才叫骄兵自败,自以为能够以少胜多,殊不知是狼入虎口。”
裴大将军决策出错,我军伤亡惨重,无法全身而退,战至最后,自刎谢罪,众人对这场战事的评价是他拥兵自重,骄兵必败。好似整场战役的成败都系于他一人身上,目光汇集于他,没有人再去探究前因后果。但眼前裴郁逍却说和卫筵经历的才算尝到了骄兵必败的代价。
越雨隐隐觉得裴大将军截雪沟一战事有蹊跷。
越雨被他的话引入了思考的境地,本就不善于安慰人,当下更是不知所措地吐出大众的话:“兵家胜败乃寻常之事,往往信息差就是逆转局面的重要因素。”
蹩脚的安慰话术,倒还不如不说。
越雨有点懊悔,话在口中滞涩,却在望见他仍是扬唇笑对时,喉间的堵塞果然泄出一道口:“我想你经历了许多烽烟战火和生离死别,我没办法和你说你以平常心面对,这本就不寻常。你已经尽力做得很好。”
裴郁逍的眼尾弯了弯,眸底的阴霾似散了点,恍惚间越雨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依旧蹲在越雨身前,单膝压低,袍摆几乎要陷入泥壤中,二人的距离不知不觉近了一寸,“是啊,只有寻常才是这世间最常见的,也最难得。”
越雨迟滞地低下眸。
“万事顺遂至多是在祝愿中存在,很少有人会一帆风顺,寻常人生灭无常,最常见的是磨难波折,我们要允许自己和寻常人一样,接受一切皆会发生,包括足以摧垮我们的事情。”
越雨从来都是将自己和寻常人隔开,不是因为高人一等,而是觉得她不及寻常人。许多人能做的事能吃的东西,她都要避讳,不是看得淡,是因为做不了。可他却说允许自己和寻常人一样,话里行间完全没有对她近乎无病呻吟的不耐,推翻了她一直以来的想法。
言语有点绕,越雨反应了会:“你不是才说不愿看见我被击溃。”<
裴郁逍温声道:“事情若来,自是无法避免的,我说不愿,仅仅是我的希冀。”
不是寻常套路里的甜蜜情话和保证,而是切合实际。
越雨张了张口:“少将军还真是豁达。”
看来她的反向安慰多余了。
“越小姐谬赞,我只是不擅长在人前表露,不代表容易看得开。我见过许多人的苦难,本不想以他人的苦难来开解你。只是方才也不知怎的,想着说些什么来转移你的思绪,就嘴笨扯了些胡话。”裴郁逍说到最后,声音低了点。
不能直白显露于人前,说的是他自己,更是越雨,就连说话都在小心翼翼为她着想,让越雨意识到却丝毫没有被看穿的窘迫。
越雨淡淡道:“少将军这叫嘴笨的话,那我就是不会说话了。”
“越小姐的话对我而言受益匪浅,只是不知我的话有没有安抚到你——”裴郁逍勾了下唇,“若你因此感动落泪,我会很荣幸。”
按他的说法推理,他不是不希望她落泪吗?
越雨此刻却不想问这个矛盾的问题。
“你会因为什么事落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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