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 / 2)
燕娘一时挪不动步子,差点将释冰剑掉在地上。丹田之内仿佛有蝴蝶翩跹,几欲夺襟而出,最后只停留在她双颊,化作一片红云。
她在林家班的氍毹上红妆了近两年,每每登台,总能收到看客的示好。
一开始,林子规也会安排她与权贵会面。可这些人但凡与她交谈,总是诗词典故不离口,半年下来,百家姓都认不全的她,却能通篇背诵《洛神赋》。
自作聪明者,称看破了骷髅幻戏门道却不知机关精妙。更有班门弄斧者,坐着轿子来与她谈论轻功,谁料舷梯一撤,连船都下不去。
翠翘金雀玉搔头收了个遍,可住在戏船窖舱的她,其实只想要颗白菜就着口清水。
渐渐地,她了然——这群人衣冠楚楚,但依旧是缠头客,下得这番功夫,终归是别有所图。
各种说辞礼数,她见得多了,然而像陆秋帆这般直白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却并不觉得厌恶。
夜色中有些说不清的暧昧,她望着提灯旁那对桃花瓣似的眸子,双唇启合几次,始终说不出话来。
仕渊俯身探了探,见燕娘半天不做应答,便将方才刘金舫提到的龙门派法会之事重复了一遍,末了又道:“君实行动不便,纯哥儿扮作女子怕是真的能沉条鱼落个雁。眼下只有你能陪我去一趟了,你可愿意?”
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将燕娘浇了个清醒。
她再度抱起手臂,暗暗责备自己胡思乱想,冷冰冰地回道:“不去。我只说在找到金蟾子之前,会与你们一同行动,可没答应过扮作刘金舫娘子去什么法会。”
她自顾自地往前走,仕渊提着灯笼在后面跟着。见直接恳求不灵,他开始投其所好:“龙门派太虚宫三十年来终于有个掌门方丈了,你不好奇?”
“与我何干?”
“刘金舫让我们去找他师弟萧缤梧——‘云门四君子’之一,还是江湖十大剑客。你不想切磋切磋?”<
“打不过。”
她回答得甚是干脆,仕渊依旧不罢休,揪揪她衣袖,又道:“龙门派新任监院将主持法会。据说,这位全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监院是个美男子,你不想见一见?”
她暼了仕渊一眼,将袖子扽回去,道:“没兴趣。”
“这美男子刚寻回了龙门镇派宝物,要在法会中展示,叫什么‘昆吾剑’,你不——”
“好,我陪你去!”
仕渊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口婆心求了半天,最后她竟为一把毫无由头的宝剑答应了。
原来总是将“打不过”挂在嘴边的秦归雁,心中住了个武痴?
有了燕娘的允诺,仕渊自是欢喜。他边走边美滋滋地商量着今后半个月的打算,殊不知燕娘平静的外表下,已是巨浪彻天。
她望了望天边的蛾眉月,心道下一个朔日便是与昆吾剑重逢之时。虽不知这剑如何从蔡锐手中辗转至龙门派,但眼看离报仇雪恨更近一步,她心中难以言喻地焦躁。
届时法会高手如云戒备森严,该如何拿回昆吾剑并全身而退?没了教坊乐伎的掩护,该如何潜入将军府?她这现学现卖的栖霞剑法,究竟能不能杀得了蔡锐?
千头万绪如乱麻,但最终成败与否,归根结底还是那三个字——不能怵。
此刻想太多反倒越理越乱,而唯一剪不断的那条心绪,此刻正在她身边。
陆家这二位公子身世清白,过得是光明磊落的日子。她这一去生死无定数,自是不能将他们卷入其中。
该怎样瞒过他们呢?
但凡留下些蛛丝马迹,他二人冰雪聪明,一唱一和间便洞若观火。
又要如何与他们告别呢?
若直言前路危险,就此分道扬镳的话,一个八成会喋喋不休地劝解,另一个怕是会直接跟着去。
毕竟那是个明明逃出生天,还敢折回来在山贼眼皮底下抢人的家伙,也亲口说过不能见她深陷其中、要将她拉出来。
若不告而别,他会去寻她吗?就像他寻金蟾子这般,不依不饶、不计代价?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边人,见其正滔滔不绝地憧憬着莱州的老酒、登州的鳆鱼。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听雨楼。
院门内,秦怀安几人一边闲聊,一边等候着二人归来。仕渊方一进门,便行了个礼,乐道:“刘公子、姐夫,秦姑娘同意了!”
秦怀安深知她此去定是冲着那昆吾剑,纵使忧心却仍客套道:“也好,也好,
这样我们就能直接在登州汇合了。”
刘金舫将一封信递到仕渊手上,道:“趁你不在,手信我已经写好了。你们到了太虚宫,将其交给萧师弟,务必要让他亲手拆开。他认得我的笔迹,届时定会照应你们一番。”
仕渊接过信,与君实一同道谢,不想刘金舫摇了摇头:“你们不必谢我。如今官府正四处找我,你们顶着我夫妻二人名号出现在登州,我还要感谢你们声东击西,保我南下蒙山更方便呢。”
言毕,他抖抖袖子,向仕渊与燕娘鞠了一躬,辞别道:“内人还在脚店等我,刘某先行一步。还是那句老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有缘再会!”
说话间,陈潜牵来了他那头黑驴子,刘金舫又拍拍他肩膀,“陈驴子,你也保重。”
那声音依旧清雅缥缈,伴随着他圆润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外。
“他日我干不下去了,便,便辞官,去蒙山找你!”
醉醺醺的陈潜冲着空无一人的街巷招了招手,转而又对秦怀安道:“秦大人……陈某驽钝如黔驴,进不能像老师那样操持大局,退不能像刘二胖那般无欲无求。芝麻小官身无长物,唯这头驴子任劳任怨,堪当大任!”
说话间,他将驴子的缰绳交到秦怀安手上,“秦大人此去登州若会谈成功,李氏同意归宋,届时……届时你我也算同朝为官啦!”
连着醉了两日,陈潜此刻有些不着边际。一个酒嗝后,他又拉起了仕渊的手,猪肝似的脸上满是不舍:“赵贤弟……你定是,定是那落入凡间的酒中仙,陈某实在是相见恨晚!只可惜明早我还得去县衙,不然定要十里相送……嗝!愿你们早日找到那金蟾子。陈潜,就此别过!”
说罢,他抱着仕渊送的那捆粽子,歪歪扭扭地步入街巷。这回倒是不骑驴了,却仍不忘探一探头顶。
都说君子正其衣冠,陈潜这家伙,发髻总是歪的,为人却正得很。相识虽不过两日,但仕渊与他喝过酒、赠过礼,聊过奇闻轶事、谈过人生志向。
其乐融融,纵南北分明又如何?
如此一别,怕是今后再难相逢,仕渊却连真名都难以告知,心中惭愧得紧,不禁开始希冀与他同归一朝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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