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1 / 2)
益都南阳城的端午夜冷冷清清,几百里外的一座山头却热闹非凡。
“德昂古,德昂古!右手鞭来左手鼓!”
“鹰神开道,我上九层天,蛇神引路,我下三层地!紫花云里我走三遭,檀木林里我绕三天,龙王殿里我搜三月,妖魔洞里我找三年!”【1】
头顶上,十余只雄鹰徘徊于山间,星空下,百十来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琴鼓奏得山摇地动,腰铃甩得摄人心魄。大帐前架着几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肉汤,烈酒泼了半个山头,呛得蛇虫鼠蚁不敢近前。
倒不是他们有多在乎这端午节,只是摩云崮的风气向来如此——干了票大的要庆祝,以作犒赏,没干成也要庆祝,以鼓士气。
这日子看似只顾今朝不顾明朝,却愣是被这伙人过了二十年。
一列打着灯笼的马队自山道而来,仿佛深林中的
幽幽鬼火。为首者身披墨黑斗篷,一双麋鹿角自兜帽下生出,篝火摇曳在那张怪谲的鬼面上,左眼黑洞中隐约偷着一丝蓝光。
“大当家回来了!”
“安巴兀术!”【2】
“央吉塞云,塔里江兀术!”
一个山一般的壮汉自大帐内冲出,单膝跪地,拱手摇肘地行“撒速”,正是阿里因。
众人停止了鼓乐和舞步,纷纷行礼,唯有一人忘情地弹着卓尔格,一只腿上还枕着个耽迷不清的舞妓。
塔里江颔首回礼,示意众人继续作乐。乐声又起,他径直走向弹琴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卓尔格。
那舞妓细声软语地叫了声“大王”,方一起身又栽倒在草丛中,浑身像没了骨头一般。
“这娘们儿又带底也伽上山!”阿里因啐了一口,抹净手上的血水,“来人,把她带走,谁愿接手便接手,不然就老规矩!”
摩云崮内大部分人说得都是女真话,草丛中的舞妓自然听不懂,此刻脸上还挂着痴痴的笑,转眼便被人拖走。
塔里江掸了掸斗篷,面具下不知是何表情,飞扬的尘土将他笼罩在一片不详的阴云中。头顶枯木似的麋角转向弹琴人,嘶哑的声音自鬼面下传来:“塔斯哈,你可有沾那东西?”
“来路不明的药汤子,再金贵我也不敢喝。”塔斯哈赤裸着上半身,给了塔里江一个拥抱,笑道,“阿浑,你回来得正是时候!阿里因刚卸完鹿,那腿肉还在跳着,赶快入帐享用吧!”
毡门一落,帐外的光怪陆离便与帐内无关。
桌上挤满了酒果茶食,中间一口三足锅中摆放着鲜切的鹿肉与韭葱,在昏暗的灯火下,这一抹血红青绿成了最夺目的色彩。
阿里因提来了肉汤,与热油一同浇在锅内,“滋啦”一声,帐内的腥气立刻变为荤香。
塔里江取下斗篷与鬼面,露出一副佝偻的身躯和布满伤痕的面容。
他左眼空洞,嵌了个琉璃珠子,长相与塔斯哈有七分相似,只是头顶稀疏,苍老许多。站在弟弟身旁,一个似雄鹰,一个似秃鹫;一个葱茏盎然,一个仿佛行将就木。
塔斯哈开了一坛琥珀光,为哥哥斟满酒,道:“阿浑这次下山可还顺利?”
“嗯,海捕公文的事情解决了。”塔里江轻咳一声,“我打点过画师,让他给你造了幅诨像,公文下放数量也掩住了。但……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跟斡里朵的人打交道。”
“怎么说?”塔斯哈蹙眉道,“是不是温迪罕又提收编之事了?”
见塔里江点头,阿里因一锤桌子,骂道:“温迪罕这杂种羔子!改个汉姓留在了府衙里,旁的不会,见风使舵倒学得挺快!我阿里因就是饿死在这深山里,也不愿跑到西南山沟里给鞑子开路!”
“我们选择蛰居深山,是为了生存,温监司甘愿做三姓家奴,又何尝不是?”
塔里江将三足锅推到阿里因面前,自己则攥了把稗米,沾了点清水与鹿血和了起来,“曾经同仇敌忾的‘讷库勒’,如今却成了盲骨子的‘安答’。不过,他们还真没打算将我们发配到川蜀一带。”
“哦?他们不打算攻打南朝了?”阿里因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内讧了?还是鞑子的战马在那边施展不开?难不成跟咱们一样,快要揭不开锅了?”
塔斯哈撂下酒碗,乐道:“整天‘鞑子’来‘鞑子’去,你自己不也是鞑子么!盲骨子只是规矩不同,又不是傻,三峰山发生了什么,他们比粘汉清楚。外面都传说我们是‘鬼军’,把我们送到西南去,就不怕我们再次卷走粮饷后‘飞天遁地’?就不怕我们被南人拐跑了?”
塔里江喉咙里发出了干涩的笑声:“外面还传我会使双板斧呢!我这副病体,哪抡得起那家伙?或许是远远地见着我面具上的麋角了吧……总之,与西南战线无关,是蒙廷打算在混同江一带设立几个万户府,以便集中管理女真人。温监司说,他可以为我们谋个千户编制,无需输岁粟缴牛头税,辖地——”
“混同江那地方连人带牛都能冻死,那不叫收编,那叫发配!”
阿里因气道,“白山黑水若真那么好,盲骨子干嘛往南打?温迪罕这羔子怎么自己不去?”
“瞧你这话说的!”塔斯哈改用汉话,阴阳怪气地打趣道,“白山黑水何其壮阔,那可是咱先祖的故乡啊!”
“呸,什么故乡!”阿里因啐了一口,“说得跟你去过似的!咱爹那一辈自辽东调过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他指着自己胸口,也拿汉话回敬道:“老子生于宛平长于宛平,地地道道的燕京蒲里衍,那统军木牌我还留着呢!白山黑水有琥珀光么?有奶饽饽似的女人么?你无儿无女没有牵挂,我还指望朵里必能嫁个好人家呢!”
听着二人插科打诨,塔里江摇头苦笑:“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混同江边住得都是水达达人,与我们习俗不同,甚至说得话也不同,去了依旧是……‘寄人篱下’。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女儿不安分,有几个粘汉人家能消受?”
他话锋一转,换回女真话,言语威严了许多,“听说我不在期间,她急功近利捅了个大篓子,还把温迪罕送的赛痕骏马弄丢了。阿里因你自己说,这次我该怎么罚她?”
“它名字叫‘莫林’。”塔斯哈抢过话头,爽快地敬了哥哥一杯酒,“阿浑你既已将莫林送我,那丫头该如何处罚,是不是应当我说了算?况且我已经处罚她了,帐下兄弟们也无异议。”
说话间,他给阿里因使了个眼色,阿里因赶忙接道:“是啊是啊,二当家罚她去铲三个月的马粪!她已经铲了这么多天了,哪有给服刑犯人重新定罪的规矩?”
“真论规矩的话,朵里必应当被送去军帐裁决。”
塔里江瞪了阿里因一眼,哑声道,“她已经成年,这次又捎上了二十几个大营的兄弟,暴露了蒙山北麓岗哨的位置。若没有塔斯哈袒护,她此刻怕是连铁锹都拿不动了。”
“我定会好好管教朵里必!”阿里因单膝跪地,再度行“撒速”,庞大的身形将灯火遮得一干二净。
他将额头抵在塔里江手背上,道:“阿里因明白,安巴兀术你将我们父女安排到最远的岗哨去,就是为了保护她、让她做个普通人。可这小妮子倒好,我们一片苦心将她往外推,她却一门心思想钻回摩云崮大营!”
“谁让你将她捡回来的,活该!”塔斯哈起身端走油灯,顺便伸了个懒腰,“又不是小猫小狗,喂点食就能听话一辈子。”
“那还不是因为我当年人蠢手生,一不留神用铜骨朵将她双亲抡死了,唉!”
阿里因反手甩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可我实在不忍心留她在山路旁啊!而且、而且那时我寻思大金国没了,我又躲在深山里有上顿没下顿的,哪有女子肯跟我?绝后我不怕,但我怕孤独终老,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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