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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1 / 2)

见贵客一脸疑惑,蒋炭翁对桌子另一头的中年人道:“俺不懂这些,学究,恁来说道说道!”

学究撂下筷子,抚须道:“这‘蒲牢’嘛,乃是真龙的第四个儿子,其父为龙,其母为蟾蜍。《西京赋》有云,蒲牢常住于海边,素畏鲸,辄大鸣,呃……意思就是这家伙老跟海里的鲸鱼过不去,却又怕它,鲸鱼一往岸边撞,蒲牢就大声鸣叫。故而民间匠人总喜欢将其铸于洪钟之上,取其胆小声音却洪亮的寓意。”

一旁的郝伯常满脸讶异:“蒲牢神兽只是神话中角色,怎会无端现世?”

仕渊也笑道:“灵丹妙药吃进嘴里,那必是真材实料炼出来的。蒲牢不修宫观不逛集市,又是哪里来的药?”

怪力乱神之说,仕渊向来不信。待知晓民间所传“摩云崮亡国鬼军”的真面目后,更是深知所谓“传说”,大多是世人管中窥豹后,凭所知所闻自圆其说。

甚至有些传言,根本就是有心之人在搅动风浪,以掩盖事实真相。

此时又听学究道:“当然,所谓‘蒲牢负药救人’这种说法,就是打发求药的外乡人用用,万万骗不过你们这些教授、学士。”

“其实此事我略有耳闻,这些天也询问过相关人士。”君实吐出苇管,端坐道,“诸位是否介意我讲与这些朋友听?”

考虑到一众远客们还要在村中住些时日,且书生们也保证不会外传,蒋家店几位老人便让君实讲了起来。

蒋家店自去年冬月起,也有近半数染上了时疫。患时疫之人高烧不退,四肢无力,有的胸闷咳喘,有的上吐下泻,但无一例外,都有颌腮红肿、食不下咽的病症。

此病来势汹汹,若是体弱不济,不出半月就撒手人寰,显然不是普通的痄腮症。最严重的当属村东头吕姓的几家,至正月上旬,已经有五人去世。

上元节清晨,吕军户家幺娘早起后,发现门上贴着一黄符。

黄符最上边拿朱砂画了个月亮,其下有个大葫芦倾洒着药丸,葫芦下的小人们站在十字路口间手舞足蹈。

最下方另有一行小字吕幺娘不认识,拿到学究家询问,才知写得是“瘟神祸世,天降丹书,祛病消灾,药到病除。丑时逢五,十字岔路,铜钱一串,自备葫芦。”

学究提醒她这是有人借机发乱世财,莫要当真,殊不知她家中老人孩子皆患时疫,危在旦夕。

束手无策不如放手一试,正月二十日晚,吕幺娘揣了串铜钱,往村东头最大的岔路口走去。

夜深人静,北风呜咽,她抱着葫芦冻得浑身僵直,即将离去时,但听小路尽头有脚步声传来。吕幺娘心如擂鼓,但为了家人还是壮着胆子迎声而去。

月光稀薄,她看不清来人是何样貌,甚至都不确定是不是个人,只知这卖药的蓑笠罩身,满身腥气,拄着根竹竿,背后驮着个大葫芦。

卖药的不发一言,蓑衣下伸出一只肉手抖了抖,吕幺娘赶忙将怀中葫芦与铜钱递到那只手上,又见其背过身去。

这团黑影在岔路间扭曲、抖动,蓑衣发出簌簌声响,蓑衣下传来“咔拉拉”的怪音,明明是在倾倒药丸,却像极了蛙鸣、断骨。

不一会儿,这团黑影再度伸出肉手,先比了个“一”,再比了个“三”,又比了个“五”,最后将葫芦还给了吕幺娘。

此时她心已提到

嗓子眼里,飞快地摇了摇葫芦,确定里面有东西,匆忙鞠了一躬,转身便跑。跑几步回头一望,岔路间哪还有人影?

回家后,她犹豫了许久,见婆婆孩子已经不省人事,终于心一横,将药丸给家人喂下,一日三次,每次五粒。

几日后,奇迹发生了。

吕幺娘起身后,发现婆婆不仅能下地走路,还生火煮了一锅稀粥。她的一双儿女也先后退烧,痄腮消肿大半。

她当日就将此事告知吕氏其余几户,于是正月二十五日那夜丑时前,蒋家店的岔路口又多了几人等待。

卖药的如约而至,依旧蓑笠罩身,吕氏求药人不敢多问,生怕多嘴几句,就将这神秘莫测的黑影吓跑。

渐渐地,求药人越来越多,待到一个月后,蒋家店感染时疫之人已经痊愈了大半,甚至连隔壁几个村子都陆陆续续摆脱了疫病的阴霾。

“一串铜钱换得一家平安,我才知此人并非是想发乱世财。”学究笑叹道,“约莫是碰上了行侠仗义的民间高人!”

郝伯常听罢,凝思道:“既然此人炼出济世良药,为何不留住他请他写下药方,以便救济更多患者呢?”

饭桌上的人们面面相觑,蒋炭翁一拍大腿,道:“俺们一直就想这么干,想了一个月!不仅是为了旁人,也是未免将来再次染上疫病却寻不到药。但这卖药的总共就只来了六次,每次什么话也不说,拿钱给药后溜得比耗子都快,大小伙子都追不上!”

纯哥儿姨父顺着话头继续道:“俺们寻思着没准时间一长,在这人面前混个脸熟,或许能说上句话,但……”

话说到一半,他看了眼蒋炭翁又瞄了眼纯哥儿,干尽碗中酒不再言语。

“但都怪俺这傻二闺女没把握好分寸……”

蒋炭翁老脸一红,叹息道,“二娘本是好意,想多跟那卖药人攀谈两句,打好关系求个药方。二月底,她打着灯笼去了岔路口,那卖药人正在给上一家装药,她冒冒失失地就跑过去,非要请这人上家里坐坐……”

“结果就把人家吓跑喽!”

姨父撂下酒碗,颇有些怨气,“半个月前,村里又出现疫病,俺兄弟最近也染上了。但从那以后,这卖药的再也没来过蒋家店,连隔壁几个村都没去过!俺那兄弟都不知该上哪儿去求药,只能全家闭门不出,听天由命!”

没成想君实讲个故事,还连带着挖出了纯哥儿家的一些过节。

为给他家留些面子,仕渊赶忙转移话题:“这卖药人悬壶济世,要么是做好事不愿留名,要么是他自己也对这药效没有把握,所幸隐藏身份。不过归根结底,这与那‘蒲牢’有什么关系?”

“‘蒲牢’二字,是那卖药人自己说的。”

学究回应道,“其实方才蒋炭翁所说有些纰漏,那卖药人并非从未开过口。村中寡居多年的蒋太婆也曾求过药,虽然拿不出一串钱来,那人还是将药给她了。蒋太婆感激,一再问那人何名何姓、该如何感谢,那人只说了一句‘蒲牢,蒲牢’,随后转身离去。”

闻言,仕渊疑惑之余,又嗅到一丝熟悉的味道。他偏头看看君实,见君实也在看着他,眼底尽是喜色,却又不露痕迹地对他摇摇头。

他心中了然,转而面向蒋炭翁,装作闲聊的样子,道:“所以那日二娘她打着灯笼去求药,可有看清那‘蒲牢’究竟长什么样?”

“这……”蒋炭翁尴尬地笑笑,“俺也记不太清了。不如你自己问问她得了!”

纯哥儿母亲不在,仕渊决定将此事暂时搁置一边,毕竟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未做。

蒋家店一口气收留了十几个外乡人,他携张驷、郝伯常等人起立,一一向蒋家店乡民敬酒。没过多久,蒋二娘带着一身烟火气从灶间走出,两只手端了三个盘子。<

“大菜出锅喽!”她的声音穿透小院,压过了熙攘的敬酒声,“贵客们快快趁热吃,不然一会就被抢没了!”

盘中装着晶莹剔透的东坡肉,酱香扑鼻,脂肥肉厚。馋到极致时,也顾不得礼数了,隔壁桌小苟、马德磷的两双筷子已然打起了架,这边纯哥儿也不遑多让,端起君实的碗,直接拿汤匙挖。

许久不沾南方菜的仕渊怎能错过这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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