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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1 / 2)

一场宴席过后,仕渊这个主宾在墙边蹲麻了腿。饭菜被吃得一丝油都不剩,娘子姑婆们起身收拾,他也手忙脚乱地帮忙,却被蒋炭翁拦下,拉进了主屋。

纯哥儿姨父,即蒋家大女婿也在屋里,一旁坐着醉醺醺的学究。

姨父轻轻合上门,蒋炭翁为仕渊倒了杯茶,支支吾吾半天,学究先开了口:“这村中人多口杂,有些事只能关上门来说,陆公子千万别见怪。”

蓦地心悬起来,仕渊坦然一笑:“蒋学究但说无妨。”

“李纯跟我们讲过神荼索一事,我们也想为君实小兄弟尽些绵薄之力。李纯这孩子遭遇歹人,多亏扬州陆家收留提携,才能平安归乡,我等实在是感激!”

蒋姓三人郑重谢过,学究又道,“只是李纯带回来的,不止南朝来的诸位,还有十二位落魄书生,以及一位……来历不明的武夫。”

说话间,姨父与蒋炭翁自里间抬出一麻布裹着的物件,正是张驷的斩|马刀。

“俺们方才在柴房发现了这个……”姨父小声道,“私自携带这家伙什,可是犯了官府的大忌!”

蒋学究捋着胡须,正色道:“能使这般兵器的,定不是诸位读书人,更不会是秦姑娘。陆公子是蒋炭翁家的贵人,鄙人也是他家几十年的近邻好友。那十余位书生学识不凡,来这穷乡僻壤实在令我等费解,阁下何不如实相告,他们究竟是甚来历?”

仕渊早就料到将郝伯常张驷他们带至蒋家店,必会有此一问。幌子托辞他早就想好了,不料进村后一时激动,忙东忙西间,竟忘了跟君实事先通通气!

蒋炭翁见他面色不虞,赶忙添满茶:“恁放心,既是贵人及纯哥儿的朋友,俺们蒋家店无论如何也不会亏待其余几位,俺家也不怕麻烦。只是……在真的出啥麻烦前,恁也得让俺们知根知底,有个准备啊!”

的确,冒然将官府缉拿的重犯带到村子里,无异于引狼入室,入得还是他人的室,仕渊早就愧疚得无地自容。但眼下天色已黑,在他琢磨出该如何长期安顿张驷一行人前,只得避重就轻,先给面前三人吃一剂定心丸。

“一连带了十几个外人前来,确实唐突,事出突然,还望诸位海涵!”

仕渊鞠躬行礼,“我们几个是半路上遇到郝伯常一众人的。北方科举断了这么些年,郝兄他们进不能入仕做官,退又不愿浪费才学,便想着找个远离鞑虏的地方,办个书院学堂,教化一方民众,以正九州之冠。

“张驷曾在官府当差,他们其中一位是小宝的蒙师,听闻此事,张兄执意辞掉差事相助。我与君实佩服他们志向,纯哥儿也是深明大义之人,一番商量,这才决定先带他们来此落脚,从长计议。”

他自诩这一番说辞天衣无缝,不料蒋炭翁只是“哦、哦”地点着头,与蒋学究面面相觑。

“那……”蒋炭翁佝偻着背,抓耳挠腮了一阵,“那为防万一,这,这大刀还是藏到俺屋里比较踏实,放柴房里小心旁人看见了起疑心。”

仕渊连连答应,冒着冷汗与蒋姓三位互道晚安。

离开主屋后,他赶忙在院中找到君实,将他拉到一旁茅屋,关上门后心悸不已。

“我的小堂叔呦,刚才可吓死我了!”

他连灯都不敢点,按着胸脯悄声道,“你前两日将郝兄他们带到村里时,可有跟蒋炭翁他们说过什么?”

君实立马猜到刚才放生了何事,镇定道:“我只说郝兄他们是路上结识的朋友,为走访灾情来到这边,想在这边留一些时日,为饥民瘟祸出一份力。你又是怎么说的?”

仕渊将方才主屋内对话原封不动地讲与君实听,后者沉思片刻,道:“不打紧。你我看似两套说辞,实际放在一起并不冲突。但人家一片赤诚收留我们,再这么瞒下去,我实在良心难安。”<

“我本就是打算接下来几日去周边走走,看有没有既不给蒋家店添麻烦,又能让郝兄他们藏匿得安心的地方,届时便可以将实情透露给蒋炭翁他们。”

仕渊叹了口气,往炕上一仰,“对了,郝兄他们这两日住在哪里?不会真挤在那个土地庙里了吧?”

“目前没有,但过几日就说不定了。”君实也累了一天,倒在炕上,“那个土地庙正在翻修,他们暂时分散在纯哥儿亲戚家借住。再过五日就是夏节,土地庙届时会有祭祀,等祭祀一过,他们便可搬到庙中暂住。另外……”

他神秘一笑,“夏节祭祀那日,给你个惊喜!”

“今日这惊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都快吃不消了……”

仕渊一骨碌翻过身来,“但再也没有比那贴黄符的卖药人更惊喜的了!”

“果然,你也猜到了。”君实正色道,“那卖药人唯一开口的那次,说得是‘蒲牢,蒲牢’,听上去实在是像——”

“徒劳,徒劳!”

仕渊抢道,“官府都拿不出根治疫病的药方,却被个稀奇古怪的卖药人鼓捣出来了。除了金蟾子,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有谁!”

君实道:“不错,‘徒劳,徒劳’的确是金蟾子的口头禅,这一点林子规和玉虚观的曾青小师傅都证实过。想必那晚求药的蒋太婆年龄大了,一时听岔,乡民们才以讹传讹,以为卖药人说得是‘蒲牢’二字。不过没有佐证,也不能这么早下定论……”

“怎么不能?方才席间,我打入姑婆圈内部,跟纯哥儿他娘聊了许久。”

仕渊煞有介事道,“她说她打着灯笼去求药那晚,曾一把抓住卖药人手臂,见到他腰间佩剑和葫芦。而且那人见到光,立马抬胳膊遮脸,不小心打翻了斗笠,露出布满麻斑的秃脑门,以及矮胖的身形!用蒋二娘的话说,就是‘俺娘嘞,真的是化作人形的蒲牢神兽!’”

“也难怪村民们对‘蒲牢负神药现世’这一说法深信不疑。”君实苦笑几声,“从扬州到蒋家店,到处都有这老家伙的身影,我们不妨捋一捋……”

他摆正身体思忖道,“首先,林子规曾透露,此人早年因私炼伪金兜售,被踢出金丹派,后又转投龙门派,却不知因何被没收度牒,与龙门派交恶。金丹派这段过往我们暂且不知真假,但龙门派这部分,塔斯哈证实过,刘金舫也听其师兄池春潋提起过。”

“并且池春潋与金蟾子有些私交。”仕渊补充道,“前者掌管蒙山玉虚观的春晖堂,后者常住蒙山北麓,且正是春晖堂内偷药材医书的‘硕鼠’。春晖堂道童曾青患有哮症,连‘春晖圣手’都无能为力,却被这只‘硕鼠’治好了。林子规、阿朵也都称赞过此人修金合药之术。”

君实却疑思更甚:“金蟾子的长处可见一斑,创出破解瘟疫的药方不足为奇。但奇就奇在,他为何不在蒙山好好炼丹,却要大老远跑到扬州去买一根锁链,还去了两次?”

茅屋内顿时安静起来,屋外的杂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一片昏暗中,仕渊脑中似有走马灯轮转。

村外荒地间的十字路口

、蒙山天池旁颓圮的小庙、漆黑神像后的四象星图、爆炸的紫金丹炉、春晖堂浓郁的草药味、骷髅戏船里飞起的磁石……

光怪陆离的画面,最终停在坤珑阁的那个晌午,也是一切事件的开端。

“我觉得……”仕渊声音有些虚浮,“与其问为何要买这锁链,不如问问,金蟾子是如何得知这锁链在扬州坤珑阁的。”

“你的意思是……”

黑暗中,君实看不清仕渊的表情,只听他沉声道:“这神荼索是海沙帮出海,自‘鬼门关’带回的。既然是不法之地得来的赃物,想必他们一直将其藏于匣子内,断不会轻易让旁人看见,更何况是个来路不明又穷酸的老道士。也就是说……”

“金蟾子曾去过鬼门关!”

君实一声低呼如惊雷乍起,“恐怕他不只去过鬼门关,还亲眼见到海沙帮获取神荼索的始末,不然也不会一路跟着他们到扬州!”

“多半是,除非海沙帮骗了四叔,或者四叔骗了我们,但他们没必要这么做。而且谭掌柜曾说过,海沙帮前脚刚走,金蟾子后脚就进坤珑阁了,显然是在刻意避开海沙帮。我猜……”

仕渊叹了口气,“我猜海沙帮知道他的存在。他没准在鬼门关看到或听到了什么,并且与海沙帮有过节,很可能就是因为这神荼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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