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 / 2)
月落参横,白昼早早来临,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已然忙活起来,为今日夏至节做准备。
此时节正值夏收,然而近年山东两路收成不尽人意,还未到五月下旬,许多人家便已无麦可收。田间地头劳作者寥寥,阡陌间零星地摆着一方小桌,桌上供着香烛、酒肉,或炊饼,皆是农户们在祈求来年收成。
但凡桌上摆着鸡鸭鱼肉的,旁边总是围着几个嘴馋的孩童。丰年时,这贡品仅供神明祖先享用,灾年时,便道神明心意已领,这贡品只剩躯壳,吃了反而能沾吉祥,俗称“吃贡尖”。
日上三竿时,燕娘在枣树下打坐已久,张驷与小宝端着一盆“贡尖”回到小院,将闷头睡觉的仕渊喊醒。
盆内什么都有,大多都干巴巴的,仕渊只拿了个柿饼,迷迷瞪瞪地啃了起来,直到燕娘蓦地叫住张驷,他才抬了抬眼皮。
“张大侠,我有一不情之请。”她拿起身旁的释冰剑,缓缓起身,“阁下功夫底子不俗,可愿陪我过过招?”
仕渊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头,捂着腮帮子退到墙边。夏至大热天的旁人都在歇息庆祝,这秦归雁心中果然住了个武痴!
“在下徒有一身蛮力而已,秦姑娘过誉了。”张驷一脸为难,“我自小练得多是长枪、陌刀之流,是战场厮杀的路数,剑术方面……实在捉襟见肘。”
“张大侠不必自谦,我并非是要强人所难。”燕娘正色道,“我自小修得是轻功,剑术不过略通皮毛而已。前些日子新学了半套剑法,尚未来得及融会贯通,若是能与人对上几招,也方便我灵活运用。实际对战中容不得我挑三拣四,张大侠尽管用趁手的武器便是,拿出战场杀敌的气魄来!”
好巧不巧,一旁的小宝来了兴趣,抱着张驷的大腿央求道:“姐姐从来都没求人帮过忙,爹爹就陪姐姐练一练嘛!”
刀剑无眼,仕渊赶紧抱走小宝,看热闹似地躲往墙根处。
虽知燕娘内功不俗,接上几招不成问题,但张驷从未与女人对打过,又碍于救命之恩,实在不知该如何拿捏分寸。
大过节的村中来来往往全是人,在院外对打怕吓着村民,但斩|马刀在这院内又施展不开。末了,他自柴房寻了个烧火棍,与燕娘切磋起来。
燕娘亮出释冰剑,以一招“揽月折桂”起势,上半身大开大合,剑尖自各个方位袭来,指、挑、勾、点,端的是快而巧。
张驷也不含糊,烧火棍在身前大力回环,以刚猛之劲挡下了所有攻击,站定身形时,又见对方一跃而起,双手发力劈砍下来。
这一招看似雷霆万钧,然而他将烧火棍横于头顶,一个侧身便化解了对方的攻势,甚至有了可乘之机。
铁器争鸣间,小宝拍手叫好,拿起根麦杆学着燕娘的身形比画起来,而仕渊则往墙上一靠,不发一语。
他虽不会武功,但小时受外公影响,也摸过几天刀剑,多少能看出些门道。
这小院方寸之地还放着两个大水缸,二人过起招来束手束脚,皆是点到为止。旁观片刻,便能察觉张驷并无切磋之意,更像是在喂招,而燕娘看似招式灵动,实则落了下风。
并非是栖霞剑法不中用,或是她动作记得不熟,而是身为女子,天然臂力不足。她似乎对剑的掌控不佳,纵使内功修为深厚,却融入不到剑招上,所以奈何不了张驷这一身蛮劲,以及久经沙场换来的反应力。
隔岸观火时,仕渊心头又生出一丝疑窦。
身为林家班的戏子,燕娘一身轻功早已够用,早不学晚不学,为何偏偏这时学剑法?若真是想继承家学,等一切尘埃落定回南朝后,慢慢向秦怀安学便好,何必这般急于求成?
昨日黄昏时燕娘的低语在他耳畔回响——她也一时逞强,揽下了力所不及之事。
究竟是什么事?与她学剑是否有关联?
蓦地一股无形之力掼来,打断了他的思绪,面前的小宝一个没站稳摔进菜圃,小院中央的打斗的二人怔在了原地。
燕娘端着“击朔流光”的身形喘息连连,不可置信地打量着手中释冰剑,仿佛它活过来了一般。
“是剑气!”
张驷扔下烧火棍,惊道,“秦姑娘竟能将内力凝于兵刃之上!鄙人甘拜下风!”
仕渊将小宝扶起,亦是震惊不已:“秦大人曾说过,真正的高手懂得将内力融于招式甚至兵器之上,以气御形,以形聚气。燕娘你……趁热打铁,赶快再试几招,看是不是神功大成了!”
燕娘会意,调转真气游走周身经脉,冲着十步开外的木架子全力挥出一剑。
上面吊着的干菜晃了几下,木架子本身完好无损。她接连又挥出几剑,这回却连干菜都没了动静。
“这……”仕渊挠挠头,想着该如何安慰安慰这个“武痴”,却见“武痴”纳剑入鞘,坐在台阶上痴痴傻笑。
她双手婆娑脚踝,低声嗫嚅着:“尚还有些时日,届时全身而退并非全无希望……”
小宝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拍拍身上的土,拾起他的“宝剑”,满眼激动:“姐姐好厉害,我也想学武功!”
张驷与仕渊面面相觑,后者抬高声音打趣道:“燕大侠,敢问贵派是否还收弟子?”
“本派向来只收女弟子。”燕娘斩钉截铁道,“张大侠一身武艺,何不亲自传授?”
“有道理……”仕渊无法辩驳,转而面向张驷,“等告御状案风头过后,张兄有何打算?”
张驷抹了把脸上汗珠,眉头再度
皱出个“川”字:“我先前为蒙廷冲锋陷阵,也效力过汉人世侯张柔。听闻李璮近半年来在招兵买马,若是莱州一带过得安顺,干脆换个名姓,投奔红袄军!”
燕娘向来忌恨红袄军,仕渊下意识去探她眼色,见她只是微微侧目,沉默不语。
“那小宝呢?”他又问。
张驷长叹一口气,思忖片刻方道:“北方这境况,读书从商已经不是什么好出路了。可毕竟是个男孩子,他若真有心学武,我又何苦阻拦?要是能找个好师父寄养,教他练练武,也好强身健体。”<
小宝听罢,效仿着那招“击朔流光”跃至张驷身前,认真道:“练武也好,读书也行,爹爹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绝不偷懒!”
仕渊顿时哑然——这孩子小小年纪却如此聪明懂事,在青楼中定是看人眼色长大的。而他五岁时,身后一群乳娘丫鬟追着跑,被外公带着骑小马驹,隔三差五还能骑到别人头上去。
怜爱夹杂着一丝惭愧,他揉了揉小宝脑袋,对张驷道:“你看少林寺怎样?”
“天下武功出少林,那自然是最上乘的选择。”张驷不置可否,“但少林寺怕是进不去,而且,这……”
仕渊明白他的顾虑,让唯一的儿子削发为僧,换谁都心不甘情不愿。
“当个俗家弟子即可,我三叔便是如此。”他回道,“三叔他早年在少林寺修习过五年,发达后每年都为寺内捐善款,前几年还出资扩建过僧舍。若张兄愿意且信得过我,我回扬州时可以带上小宝,让我三叔写封手信,送他去少林求师。”
“在这之前……”燕娘起身插言道,“我可以教他呼吸吐纳的基本心法,你也可以教他些拳脚入门。如此一来,待小宝拜师少林时,也不算全无慧根。”
张驷自是相信二者的为人,近两个月来的迷茫和牵挂有了定数,他险些老泪纵横,拉着小宝连连感谢。若非燕娘阻拦,他当场便要让小宝拜师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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