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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1 / 3)

宋宝祐三年六月初一,雷斋月始。

天下修道者茹素整月以消灾避瘟,有罪大恶极者,神霄会降雷而诛之。但对世间大部分人来说,这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

寅时东方既白,临安西子湖畔风荷十里,陆仲玉身着官服离开冷清的尚书第,闷在轿子里往御街赶;扬州梅雨绵绵,一筐筐青梅被送进陆园后门,老太君带着下人们杀青制酒,以便小孙子桂榜中举时启封。

卯时丹霞流宕,哈剌和林草原敕令下达,车罗大整顿蒙古铁骑,准备再度向高丽挺进;河东齐鲁遍野金黄,蒋家店农户们开始了又一日的刈麦,君实身缠锁链跪在岳王像前,心中惴惴不安。

辰时,祥光西起,紫气东来。钟鸣三通,以鼓相闻,降真香起,栖霞太虚宫大门终于打开。

四面八方而来的参会者在山门前递交名帖,解剑净手;仕渊与燕娘挽了个混元髻,

萧缤梧也换上一身玄色道袍,三人夹在一众云房宾客间,随迎宾执事走向太虚宫。

秋暝、释冰、霹雳神火一个都没能带进太虚宫,仕渊忘不了巡寮弟子收走竹管烧火棍时的表情,更忘不了步入宫门那一刻的震撼——

前庭松柏芸芸,幡旗猎猎,主道平坦开阔,一道白石桥飞架碧潭之上,曦光如柱,紫烟升腾,恍如人间瑶池。

太虚宫东、中、西三组并列,大小数十座建筑,满目檐牙鳞次栉比,尽头又有森森墓塔,三座主殿雄踞东轴,一座比一座巍峨。

玉台雕有三山五岳,廊碑刻满玉笈金箱,神霄绛阙应如是,纵天潢贵胄亦不敢高声语。

作为一个南朝人,临安楼宇固然华美,扬州园林固然雅致,可一路走到渤海之滨,面对如此庄严恢弘的殿落时,他才意识到他们丢弃了什么。

而这只是泱泱华夏的微末一隅。

转念一想,龙门派成立不过短短几十年时间,长春真人西游归来,天下人趋之若鹜。眼前这座太虚宫一度毁于战火,再度扩建至如此规模,背后是千千万万教众的支持与希冀。<

天下道门半全真,全真教众半龙门——

这句话的份量,他到现在才见识到。

在云房窝了四日,他数次往返于山林间,一门心思全用在琢磨那些人心鬼蜮上,全然小觑了自己面对的是谁。

参会者越涌越多,香火愈发呛人。辰时过半,迎宾执事带领众贵宾一路向西,移步丘祖殿前。

良久,乐声响起,宝幢锦幡仪仗走来,数十位花衣得罗的龙门道人列队在侧,中间几位醮坛法师们绛衣加身,手持玉笏篆印。

华盖下,为首者鹤发长须,身着黄色法衣,其上以金丝银线绣有郁罗箫台、日月星辰,正是昨夜现身栖霞山庄的新掌门方丈,碧芝道人张德纯。

其后跟着一个年轻高功,紫色法衣饰有麒麟祥云,莲花金冠将乌发拢得一丝不落。他身姿挺拔轻逸,面容精雕细琢,气韵清越绝俗,若在繁华闹市间走一遭,必是掷果盈车。

这二人一个仙风道骨,一个华茂春松,端的是神官下凡,后者不用多想,定是监院杨玄究。

仕渊偷偷瞥了眼燕娘,燕娘也回以冷目。

“我与城北徐公,熟美?”

他俯身耳语,收获对方一个白眼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邱祖殿内设立无上混元宗坛,乍一看幡旗题榜光彩纵横,细瞧之下尺剑令牌一应俱全,又有玉液珍果供奉中央,钟磬鼓铛在侧,香花灯烛点缀其间。

掌门方丈启坛进表,一众人敬香叩首,前者跪拜祖师像前,其余法师们陆续点燃全场灯烛。

金钟玉罄敲响,符水洒净坛场,管弦声起,法师们嘴唇翕动默念咒诀,杨玄究出列,步罡踏斗,上达天听。

他手配玉龙蟠钏、脚蹬金凤钩鞋,步伐腾转生风,于十尺之地遍访列位星宿;身形飘然欲飞,在檐梁之下神游九重云霄。

殿外宾客儒释道俗皆有,数十张面孔皆是虔诚肃穆。

最前排重阳宫、万寿宫、长春宫来的道人们挡着几个苍老的背影;其后,三州五会的修士们簇拥着一位彩衣坤道;中间则是各门派帮会的群英。

仕渊站在人群边缘看入了迷——这是一个他不曾涉足的世界,托刘金舫的福,他才有缘近前窥视。

这个世界神秘玄妙,高深莫测。金蟾子丢了度牒依旧在栖霞山上流连,即便后来蛰居蒙山也不忘给自己刻个“蟾螳宫”的牌匾,想来是不忍离开道门这十方丛林。

这个世界同样等级森严。上位者华服加身,受人敬仰,也难怪有人甘愿在洞窟内忍饥挨饿,以求“得道”,却忘了真正的得道者脱下华服,也能奔波于乱世,救人于疾苦。

这个世界运转有序,这方清静古往今来,这场法会万众瞩目,怎容得一个外朝来的世俗人凭空破坏?

萧缤梧倒不这样想,他虎视眈眈地打量着一个个嫌疑人;燕娘也浑不在乎,她心无旁骛地等待着昆吾剑现世的那一刻。

仕渊像个驴皮影一般跟在萧缤梧的后面上香、叩首。待三清四御、吕祖八仙统统拜了个遍来到斋堂后,他暗暗打起了退堂鼓。

好在,他身边还有两个意志坚定的——

“怎么,被这阵仗吓破胆了?”萧缤梧满脸嘲讽,“方才那些都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典礼还没开始呢。”

燕娘斟了三杯清茶,淡然道:“别忘了,你是为救君实而来,我也想让故人重见天日,洗刷冤屈。”

“但今日这场合,我们不好冒然告发嫌犯。”仕渊扶额哀叹,“得想个办法找张德纯谈谈。”

说话间,一众民间修士步入斋堂,为首的正是丘祖殿前那位坤道。她看似花甲之年但不失风采,面容温婉,脚步却飒踏,头戴金绣莲花纹样妙常巾,身着七彩烟罗水田衣,手执八仙火画扇。

这一身行头看似朴素简练,却瞒不住仕渊。这法会中也不乏坤道,但他瞬间断定眼前这位,就是三州五会的话事人,也是“两个天一个地”中的那位“地”——金莲堂堂主孙真英。

孙真英对身旁寒暄之人不闻不问,唯独在燕娘面前驻足须臾,点点头后步入内间閤子。

巳时三刻,迎宾执事带一众贵客前往典礼会场。

会场设置在斋堂至真武殿前的一大片空地上。这空地平日是龙门弟子的习武场,此刻浩浩荡荡站满了人。殿前架起着彩楼欢门,高耸似座小山,木杆纵横交错,彩帛鲜花装点出一派喜庆,其下便是典礼台,左右各摆放着三套桌椅。

太虚宫弟子立于场地正中,三面环绕着一众民间参会者,加起来有近千人。台前设有两排胡椅供贵客及龙门长老入座,可惜数量有限,像“刘金舫”这样的年轻宾客及仙师侍从们,只得自觉站在两侧。

片刻后,杨玄究作为庆典主持登台。

他换回了那身黑白道袍,一一介绍台上另五位重要人物,分别为全真掌教李志常、龙门派掌门方丈张德纯、金莲堂堂主孙真英、以及终南山重阳宫方丈、燕京长春宫主事。

枯燥的讲话环节开始,萧缤梧望着台上六人,嗫嚅道:“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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