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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1 / 2)

小暑日长途跋涉不易,再加上书生们实在不适应在马背上久待,众人一下午歇了几次马,最终于傍晚之际,在沽水畔找了个地方露宿。

在烈日下心惊胆战了一天,又染了一身马粪味,书生们燃起篝火后便横七竖八地蔫在地上,连驱赶蚊虫的力气都没有了。

烤好的炊饼被珍宝叼走一块,阿朵拿肉干引诱了半天,才将所剩不多的干粮从狗嘴里抢救出来,在火上燎一燎,转手递给了张驷。

张驷向塔斯哈投了半个多时辰的眼刀,瞪着他取下亦莽吉的三根羽毛收好,又瞪着他将其埋在树下虔诚诵祷,丝毫没察觉手里的饼别有风味。

瞪来瞪去,张军爷一双招子被篝火烤得生疼,最终决定眼不见为净。眨巴着眼低骂了句“黄毛鞑子神叨叨”后,他一扭屁股打起了鼾。<

金蟾子两个月没有沐浴更衣,一路上但凡见着个水井河沟,阿朵就撺掇他跳进去洗一洗,他却执拗不肯,说是要带着一身血痂和臭气好好恶心恶心太虚宫歹人。

迎着火光,依稀能看见他脑袋上有几个小黑点左蹦右跳,就连不修边幅的石志温都不敢近身,与仕渊隔着条楚河汉界,把假药案、龙门法会阴谋全须全尾地道出。

正对面,何静借着篝火一一检阅昊天观盗出的公函信件,读着读着竟潸然泪下——被烟火熏得。他身后不远处的黑暗中时不时传来一声哀嚎,乃是黑夜叉在拷问那姓黄的主管。

费舌费脑之事燕娘向来懒得参与,却又兴奋得睡不着,干脆偷偷一人面对沽水,学着萧缤梧的样子练习控剑、挽剑花。

夜风宜人,荻花为帐,流水相鸣,她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自得其乐,忽听身后传来一个比她还兴奋的声音——

“听说你会用剑气了?”

“叮啷”一声释冰剑脱手,燕娘猛然回首,见仕渊与萧缤梧在苇草前不知站了多久。

“尚不熟练,但确实成功了。”她拾起释冰剑,转身冲萧缤梧行了一礼,“还要多谢萧前辈指点。以后,我尊前辈为四师父!”

她难得卖乖,萧缤梧反倒不乐意了:“我什么时候说要收三脚猫为徒了?”

他依旧是那副倨傲欠扁的嘴脸,直到仕渊在他面前伸出四根手指,才回过神来,斥道:“我怎么才排第四!”

燕娘强压笑意,讳莫如深——她自是不能告诉萧缤梧自己二师父是只蚂蚱,三师父是只海鸥,还有个膳食师父是条大青虫。

内功轻功是师尊镜姬传授的,识文断字是郝老太手把手带的,绫帛身段是林子规训的,骑术是仕渊硬逼着学的,栖霞剑法是秦怀安教的,应敌过招是张驷陪练的……若真要排,他萧缤梧还指不定是老几。

思及此,一股暖流直涌心房,她恍然发觉自己虽自幼失去怙恃,这一路磕磕绊绊下来,背后竟有这么多非亲非故的承托。

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欣喜,她瞬间绽放笑颜,一张淡泊的脸庞在星空下分外明丽,让不远处的二人一时晃了神。

“先别急着得意,剑无止境,你要走的路还有很长。”萧缤梧语重心长道,“剑气再往上是剑意,看不见摸不着,却最为重要。剑气可以关起门来慢慢练,但剑意绝非闭门造车可及。”

被冷不丁地浇了一盆冷水,燕娘并不气恼,找了块石头坐下,眉眼一挑,偏头笑道:“烦请四师父细细说来。”

“剑意,即你要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而挥剑。”

萧缤梧负剑而立,仰首一叹,“我练剑近二十载,师父曾无数次问过我这个问题。小时我拿剑,只图‘潇洒’二字,如今我说这剑,无论如何一定要为自己而挥,守护想守护的人,捍卫该捍卫之事,师父却总说不对……”

“他老人家怎么说?”仕渊以石为枕在岸边躺下,翘着二郎腿打趣道,“可是舒筋活络、修身养性?”

“又不是五禽戏!”

燕娘回呛了一句,忽地想起自己的师尊当初还真是这么说的,转而揶揄道:“以云祁散人的境界,至少也得是‘见天地、见己心’之类的……”

“那倒没有。”萧缤竟没有生气,而是颔首轻笑,“不过也是老道士那一套,玄而又玄。”

他一双深邃眼眸望着头顶灿灿星河,静默得教另两人不忍再插言。再度环抱起手臂,他兀自向水边踱步,高耸的背影略显孤单,很快便与夜色融为一体。

“师父说,持剑者应铭感万古遗响,沐浴人间悲喜,但依旧秉持天地浩然之气;看透兴衰得失,知晓命数难违,却无惧力有不逮。挥剑的意义在脚下,在身后,在前路,在天地广袤,在毫厘微末,却从来不在自身。”

这声音森冷镇定,却又藏着无尽思念,自黑暗中传来,又在黑暗中远去,一如云门山那段不为外人道的无忧年少。

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四君子一同修习起居,一同玩闹长大,如今尚且貌合神离,天各一方,更何况萍水相逢的陌路人?

仕渊一方面迫不及待地想解开神荼索,尽早结束这趟旅程归家,一方面又深知这帮患难与共的朋友今后恐怕再难相会。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听着篝火处的鼾声与嬉笑,既惬意又不舍,最后目光落在了燕娘身上,心中蓦地一阵绞痛。

燕娘也在望着他。

视线相撞之际,她低下了头,口中呢喃着“前路”二字,平静的外表下不知又有何样的波澜,直到身后走来个大葫芦似的身影。

“丫头……”

金蟾子身后的六个葫芦“咚咚”闷响,脏手捧着个炊饼递到燕娘面前,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久别重逢的欣慰。

“两年来,有没有饿着自己?”

燕娘万万没想到,这臭老头好不容易脱身,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一声“丫头”让她鼻根酸楚,仿佛又回到了茫茫大洋中那暗无天日的窖舱。每每一只脚踏入黄泉之际,正是这一声声“丫头”将她拉回人间。

旁人或许嫌弃他浑身脏臭,不堪入目,却不知这癞蛤蟆般的疯癫老道曾是她的一道曙光,若没有那双脏手偷来的残羹冷饭,也没有之后名冠运河的“天外飞仙”。

“道长……”

她眼眶激红,不由分说地接过金蟾子脏手中的炊饼。

仕渊怕她吃坏肚子,一骨碌弹起上身,见她强忍眼泪大口大口地啃着饼,喉头一滚,硬把煞风景的话吞了下去,又听金蟾子问道:“看样子,林子规把你放了?”

燕娘目光黯淡了下去,捧着炊饼僵直着摇摇头。她拿释冰剑敲了敲脚上金环,金蟾子瘫坐在地上长叹一口气。

见仕渊也在,他几度欲言又止,转而调侃道:“丫头,听这小伙子口音,应是南人吧?千里迢迢冒着这么大危险来救咱,难道是你相好?”

被生生呛出几个饼渣,燕娘掩面咳道:“我们不——”

“小生陆秋帆,是……是扬州坤珑阁东家陆季堂的侄子。”仕渊赶紧抢过话头,“碰上了些棘手的事有求于道长,这才麻烦秦姑娘带我们来寻您。”

“是为鬼门关那铁索来的吧?”金蟾子搔了搔头,开门见山道,“嘿呦,咱两次下扬州皆是徒劳,终于轮到恁们来找咱了!恁好歹救了咱,说罢,那铁索怎地了?”

为了这个时刻,仕渊整整两个月近乎肝脑涂地。

这两个月来,他闯过沂水闸口,斗过蒙山贼寇,丢过赈灾皇粮,还闯过道门盛会,感受过患难真情,也见识过世态炎凉。他操着从未操过的心,出着从未出过的力,结识了以往接触不到的人,窥探过陌生玄妙的世界;救过人,也被人救过,骗过人,也被人骗过。座上宾当过,阶下囚也做过,得意过,挫败过,彷徨过,错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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