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1 / 2)
未时将至,萧缤梧踹开云房马厩对面的一扇门,身后跟着玉华堂李堂主与樊通应长老。
房内的柴禾东倒西歪,地上横着个呜呜囔囔蛄蛹的大麻袋。袋口绑绳解下,露出一“尾”活蹦乱跳的人来。
这人被蒙眼绑嘴,手脚捆得严严实实,身着左衽方领绿袍,腰系乌犀黑鞓,虽不见头上乌纱帽,却也足够让樊长老登倒抽一口气——这是个拿俸禄的。
萧缤梧示意二人不要做声,兀自解开这小官面上绑布,将其口中石块取出,还未蹭干净手上口水,便听这人鬼叫道:“你们这伙刁民!吃食也拿到了,药物也舍给你们了,到底作何将我绑来!”
李堂主与樊长老面面相觑,但听萧缤梧匪里匪气地质问道:“黄掌固,你前两日给那十二名灾民的药写着春晖堂承制,可春晖堂从未出过治疫药方来。那药究竟是哪儿来的,你今日不说清楚,可别想留个全须全尾!”
说罢,他照着黄掌固小腿肚子踹了一脚,吓得地上人吱哇乱叫:“那药是栖霞太虚宫送来的!就是些柴胡丸,横竖吃不出毛病,你们要找就找太虚宫算账去!你们既知我是朝廷命官还敢绑架,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我身后有精兵近千员,想活命就快把我放了!”
“你算是哪门子的官?胸前连花补子都没有,如何掌得了精兵?”萧缤梧缓缓拔出秋暝剑,“说,你背后主子是谁?如何敢霸占道士谷!”
黄掌固半躺在地,看不见逃不了,“呛啷啷”的兵刃声擦着耳根响起,魂儿都吓跑了:“好汉饶命!小的就是祠部下派的一个小官,确实无权掌兵,更没那么大脸面敢占道士谷,都是上边儿的意思,小的不过就是从旁协助而已!”
“把话说清楚了,所谓‘上边儿’是哪上边?盲骨子占着个区区道士谷是想作甚!”
萧缤梧一弹刀刃,黄掌固瑟缩起脖子惶惶道:“还能作甚?听好汉这口音也是齐鲁人,定明白这‘两个天’的局面长久不了!驻军屯兵的事儿我们所知不多,我们祠部只是负责收回道观,重新编录道门名籍!这,这小的昨晚该说的都说了!”
“驻军屯兵?”
李堂主喃喃着望了樊长老一眼,疑惑的语气被黄掌固听了个一清二楚。
“难道你们不是红袄军探子?”黄掌固后知后觉道,“你们究竟何人?谁派来的!”
他比先前更为慌张,毕竟为朝堂事死,退有死节之义,尚可福荫子孙,而因江湖事死,多半只能当个孤魂野鬼。
萧缤梧拿剑背轻拍着地上人的脸,好整以暇道:“消灾、寻仇、封口……干我们这一行的无非就为这几件事。黄掌固不妨猜一猜是谁派我们来的?”
“你们,你们是太清宫平等会的?”黄掌固吓得屁滚尿流,“上边儿特地嘱咐不要动三州五会和救济营,益都达鲁花赤月前收缴的灾粮不日就会下放,莱州驻军万万不敢私吞!”
“不对,继续猜。”萧缤梧道。
“那……是随山派?”黄掌固满脸怔忡,“昊天观是龙门派亲手交还给祠部的,随山派日渐式微,被龙门派抢了地盘,你们要寻仇也应当去找龙门派!”
“随山派随遇而安,断不会行杀人封口的勾当。”萧缤梧冷笑道,“你离答案已经很近了,再猜猜看。”
“封口……”黄掌固嘴里叨叨着这两个字眼,蓦地浑身一僵,诧道:“你们……难道是阎通望派来的?”
对方哂笑一声,似是默认了。此时,门板“笃笃”响了两声,一位道童端了碗热汤饼进来。
全真道人皆茹素,这汤头一点肉星都没有,但撒上些花椒面再浇上半勺热麻油,方寸大的柴房登时飘香四溢。别说饿了两天的黄掌固,就连李堂主与樊长老都咽了咽口水。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萧缤梧将汤饼端到黄掌固面前,斩断他手上绳索,道:“这世道混日子不容易,吃饱了再上路,见着阎王爷也能有些底气。当然,干咱这一行的也并非黑白不分,把你知道的都讲出来,咱没准能给你拉个垫背的。”
黄掌固又怒又哀,声音渐渐带起了哭腔:“今日我死到临头了,不妨教诸位看清你们这雇主的嘴脸!那牛鼻子为了上位用尽手段,甚至不惜暗害全真掌教和龙门掌门!我依照约定,替他审问昔日死对头,又改了昊天观石碑谒文让这厮名垂青史,还为他以礼部名义上书大汗拟了个真人的敕封……到头来,到头来却落了个卸磨杀驴的下场……”
“连追随自己十几年的徒弟都敢舍,他又怎会在乎你的性命?”萧缤梧纳剑入鞘,讥诮道,“你一早就知这人蛇蝎手段,毫无道义可言,还敢与他沆瀣一气?”
“还不是因为他把道士谷拱手相让,我能省去许多事?”黄掌固头埋在汤碗里,嘴中呜呜囔囔,“再者,上面想端掉三州五会,势必要先从掌教下手。这牛鼻子也算帮了个大忙,所以上边给拟了个‘广望辅化顺定真人’的封号。”
李堂主一记重拳砸在木门上,低骂道:“给鞑子当走狗得了这么个封号,还真是讽刺!”
樊长老干脆从怀中掏出铅椠,边记边道:“咱们这儿汤饼管够,你且展开讲讲……”
-------------------------------------
申时过半,暖风依旧流连于太虚宫屋檐下,戒律堂气氛冷峻肃寂,乍一眼望去,皆是暗沉沉的深蓝道袍。
孙真英与陈通微飞速拆阅着整整两褡裢的公文信函。前者火画扇轻摇,一派端庄沉着,实则老眼昏花,手头信件半晌也没换几张;后者病恹恹地伏在案前,额上顶着块瓜皮,越读火气越大,险些把瓜皮烧熟。
杂役端来个深底白瓷水盆置于正中长桌上,人们纷纷凑上前来,盯着何静希自两个白瓷瓶中分别取出一粒丹药,唯有阎通望闭目端坐,不为所动。
伴着几不可闻的入水声,何静希将两粒丹药蜻蜓点水般置于水面上。
四下落针可闻,只见其中一粒丹药结结实实坠入水底,另一粒丹药缓缓下沉两寸,淡出几缕焦黄后,又渐渐浮至水面。
“这一粒是真正的太乙灵云丹,孟师伯刚刚差人送来的。其内含少量云母石粉,以灵芝药膏粘合,未经火炼,遇水易散,入水后会回浮。而另外一粒实际是回春丹,乃金蟾子前辈被逐出门派后用栖霞山庄丹炉所炼。由于未经石榴罐子蒸馏,其中汞毒含量可观,故而入水即沉,加之丹药陈年固化,短时间内并不会溶于水中。”
何静希字字清晰,声音逐渐被喧哗淹没,“这,这便是金前辈所说的沉水法……”
“这验法实在有些儿戏!”一长老抚须嗤道,“何止水银,沉水的丹材药
材多了去了!前有黄金玉石硇砂,后有沉香地黄龙骨,仅凭一颗沉水的丹药说明不了甚。况且你们又如何证明,这丹药就是那老疯子十几年前炼的回春丹?”
“前辈博学,我等不敢班门弄斧。”快被人群挤到桌底的仕渊冒出头来行了一礼,“但前辈别忘了,这丹药是不是回春丹不重要,是谁炼得也不重要,甚至里面究竟有没有水银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本不该落到诸位仙师手中,而且它毒害多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点了点桌上的“太乙灵云丹”,注视着长桌另一头正襟危坐的老人,诘问道:“阎长老,您自己说,云祁散人这白瓷瓶中装得究竟是何物?”
阎通望手抱子午诀,依旧闭目不语,眼皮却簌动不停。
“这时候修起闭口禅来了?”石志温搔着头,破罐子破摔地嗫嚅着,“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即便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罪魁祸首,但敢当众呛声阎通望的,他算是一个,另一个则扔下手头信件,走到桌前一挥火画扇,将两个白瓷瓶统统扫进阎通望怀中。
“竖子当真是冥顽不化。”孙真英声色俱厉,“这戒律堂是你自己成立的,规矩想必你比谁都清楚。今日各门派道友皆在场,你要么认罪受罚,要么就像你徒弟一样,吞下这劳什子丹药自证清白!”
众目睽睽,多说无益,反而坏了晚节。阎通望缓缓睁眼,片刻后花白胡须一动,吐出来的并非什么慷慨陈词,只是无奈自嘲。
“监院这个位子,最是难坐。贫道坐了近三十年,劳神苦己,扒开柴骨一看,一颗道心尽是渣滓。”
他语气疲惫近乎颓丧,末了也不再端坐拿态,卸了劲往椅背上一靠,就只是根平平无奇的朽木。
颤颤悠悠拔开瓷瓶盖,他一粒丹药就着一口茶地往嘴里蓄,似乎并不觉得苦,兀自呢喃:“你们都愿做那自在闲人,一枕游仙,每每饥餐渴饮,可曾问过薪柴何来,箪瓢何置?
“做掌教的辩道万化,往佛门面前一站,却连一本《化胡经》都辩不明白。做仙师的休伦富贵,大手一挥,徒子徒孙领进门,却从未数过香火出纳,从未想过人要怎么养,房子要往哪里建。做掌门的无为而治,不用揣度君心何所思,道门何所依,被两朝鞑虏驱赶到东海之滨,干脆抛下门人宫观,跑山里清静去了。难道所谓‘道法自然’,就是任由门人自生自灭?”<
说着说着,本就所剩无几的“回春丹”已然见底。他又启开了另一个白瓷瓶,破罐子破摔地往嘴里倒了一通,三杯茶下肚,话却没有完——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