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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1 / 2)

黄昏的晚风拂过,黄掌固在荒郊野岭醒来,打了个饱嗝,喷出一嘴花椒麻油气。

离开燕京以前,他便听同僚说齐鲁之地多悍匪,没成想在道士谷猫了几个月,竟这般莫名其妙地被悍匪拎了出来。

手脚麻绳的勒痕仍在,时隔两日,那该死的蒙眼布终于被取下,他望着铺天盖地的青纱帐,听着绿涛蛙鸣,只记得上一个见到的景象,是昊天观后门外的四人一狗。

当初就不该去追那被鹰叼走的官帽!

道士谷昊天观发生了何事他不知,绑匪是谁所为何事他也不知,从始至终只听到了“阎通望”一个人名。他将不该吐露的朝堂机密吐了个遍,这才意识到,哪有什么杀人封口的绑匪,而是自己被下套了!

身无分文,茫然走了一阵,他终于按捺不住满肚子怨愤,照着招远县界碑一通拳打脚踢。最终,他穿着一身官服,往夕阳下的救济营蹒跚而去,腆着脸向饥民讨了碗水喝。

而被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百里外的温泉中惬意浮沉。

仕渊仰面朝天,在白雾中凫来凫去,萧缤梧半个身子露在水面外,被漂来的青丝搔得浑身刺痒,一把将他按进水中。

另一边水面上飘着颗大话梅,石志温正捧着个甜瓜大快朵颐,金蟾子则躺在池边石板上,红彤彤的肥膘上敷满瓜皮,活像道鱼脍。

“王道长他没事吧?”仕渊从水底站起抹了把脸,“我们刚来时他就这样了……”

“没事儿,呸!”石志温扭头将满嘴瓜籽飞进草丛中,“这老汉恁久不洗澡,大热天的在池子里泡了一下午,不晕才怪!”

“谁说咱晕了?”金蟾子蓦地一咋呼,“咱这是在吸收天地之精气!来,说给老天听听,那狗师弟最后可有认罪伏法?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瓜皮掉了一地,“阎通望这人向来蔫有主意,满嘴都是理,肯定又说甚‘天下已是蒙人囊中之物,老一辈的不识时务,贫道这是为道门前途一搏’!”

水中三人一阵沉默,石志温脸上褶子又深了几分,搔着脑门道:“在戒律堂中,他倒是没怎么辩驳,但话里话外大概是那么个意思。不过……”

“不过他再也讲不出那些大道理了。”萧缤梧接过话头,“晚斋前,这人已死在自己房内,七窍流血。”

金蟾子怔了须臾,本想拍手叫好,两只肉掌刚抬起又放下。毕竟是曾经的师弟,他惋惜又落寞,只悻悻道:“这,这应是被谁人下了毒……”

仕渊双眸晦暗如深潭,往池壁一靠,忖道:“他下午将两瓶丹药全吞了。那瓶‘回春丹’除了我们,未经他人之手,杨监院吞掉得比他还多,他断不会因其七窍流血而亡。所以问题只能出在那瓶太乙灵云丹上。”

萧缤梧冷嗤道:“可惜我忙着将那黄掌固‘放生’,没来得及亲自了结这厮,不知被谁捷足先登了!”

“还能是谁?”仕渊回道,“别忘了,太乙灵云丹是孟玄朴派保益堂弟子送去戒律堂的。玄朴出身医药世家,既能配出蒙汗药,想来剧毒之物也不在话下。”

话至一半,他的脑袋随声音一道沉了下去,“那名弟子将药瓶交到孙堂主手中后,对她耳语了句什么。之前我一直疑惑,孙堂主让阎通望学自己徒弟吞药自证清白,但为何将两瓶丹药都扫进他怀里?如今我算是明白了。另外……”

他话锋一转,又道,“中午自孟玄朴从后山下来,再到丹药送至孙堂主手中,其间不过几刻钟而已。他

忙着为杨监院救急,应当没有时间制毒,想来那毒丸是早就准备好了的。至于是蓄意已久,还是受人所托,就不得而知了……”

仕渊顿了顿,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他忽然想起法会那日杨玄究看师父的眼神,耳畔又回响起在长春仙井石板下听到的戒鞭声。孟玄朴在师父面前也总是战战兢兢的,可他若真有敬畏之心,怎地去云房探病发觉丹药被偷换后,瞒着师父只告诉了师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心如是。

阎通望曾满怀怨气,嫌老一辈罢喝黄鸡出不了头,殊不知自己在他人眼里也是碍手碍脚的老一辈。

石志温听得仔细,手也没闲着。

他一掌又劈开个甜瓜,分给三人,边啃边道:“孙真英看起来与世无争娇滴滴的,实际睚眦必报,而且比她那哥哥缜密得多!你们被抓那日,我明明求她进太虚宫帮你们说句话解个围,谁知这婆娘自己不去,竟撺掇杨俊哥儿涉险,直接把你们放了!”

仕渊与萧缤梧双双一愣,万万想不到“娇滴滴”三个字会被用在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太太身上。

二人默默吃瓜,但听石志温继续道:“其实,这事也怪不了她。阎通望毕竟这二十多年来劳苦功高,门徒教众遍布四海,根深蒂固,比掌门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州五会势力再大,说到底也只是民间会社,它姓孙姓马姓周,就是不姓邱!上面的全真掌教还在喘气,她不好越俎代庖去审判龙门派的头子。唉……

“江湖规矩奈何不了佛道高墙,官府衙门更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杀兄之仇虽不共戴天,她能怎么办?只能推波助澜,给阎通望一个最体面的死法。”

山风渐凉,红日隐匿在栖霞山的峰峦后,龙门法会这一系列风波总算尘埃落定,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祸伏十日,难得有闲暇,趁着余晖未尽,四人抛却一切波诡云谲,漫侃漫谈。

“所以杨玄究目前有无大碍?”萧缤梧陡然直起身来,破天荒地关心起了人,“你们有谁去保益堂看过他吗?”

“我和石掌门都去了。”仕渊回道,“他一直昏迷不醒,暂无性命之忧,只是看起来……不太妙。”

石志温也道:“杨俊哥儿烧伤挺严重,被孟生包得像个蚕蛹子,可能好一阵子都俊不起来了。而且他体内汞毒难清,内力尽失,实在可惜……”

“石膏桂州者,可结汞倾砂中生者。”金蟾子冷不丁地背起了天书,“先以天葵、夜交藤自然汁,二味同煮一伏时,其毒自退。【1】”

他一骨碌滚入水中,似只河豚般凑到萧缤梧身旁,道:“前些年从春晖堂里偷了本医术看到的,咱试过,多少有点用。那倒霉蛋吞的丹药不算太多,此方剂能将毒清个七七八八,就是有点伤胃。你若担心那倒霉蛋,就让太虚宫那帮老家伙来求求咱,咱个把月就能将人治好!”

“我看着像很担心的样子吗?”萧缤梧皱起眉头,往一边挪了几寸,“只不过千里迢迢来太虚宫一趟,却没机会与他切磋一番。亏我还特意学了十来招栖霞剑法,专门对付轻飘飘的道士!”<

“噗嗤”一声笑,仕渊心道又一个武痴。

石志温一脸懵,仔细一琢磨,又首肯起来:“当年黄河太行一带的道士们确实都拜于栖霞剑法之下,萧少侠好心机!此剑法为女真人所创,蛮夷鞑虏之技一直被中原武林所不齿,你偶尔练练便好,省得落人话柄,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那些技不如人的酸话尚且入不了我耳,多谢石老提点。”萧缤梧稽首行礼,末了还是那副倨傲样,“蛮夷鞑虏又如何?这甜瓜谁人都爱吃,西域来的;佛经天天念,天竺来的;怯薛马一骑绝尘,鞑子驯的。好东西就是好东西,何必刚愎自用?再者——”

他张开手臂,往水中躺了躺,“我本就不是正统汉人,鞑子用鞑子剑法,没什么毛病!”

仕渊一惊,但转念一想,北方民族混杂,这根本无甚稀奇,起初连马都不会骑的燕娘还是女真人呢!

于是他笑眯眯地打量着对方,调侃道:“对哦,你姓萧,白面尖腮高鼻梁……是契丹疙瘩。”

“你才白面尖腮,南蛮猢狲!”嗔骂着,萧缤梧一掌推了波热浪过去,难得地爽朗大笑。

“南蛮猢狲”笑嘻嘻地往水中一潜,再露脸时已到了水池另一头,挥手冲对面的“契丹疙瘩”道:“萧兄,你大仇得报,今后有何打算?”

“这天大的消息,我得亲自找师兄弟们叙叙!”萧缤梧笑意未消,一抬长腿迈上池沿,远看黑白分明,近看倒也俊朗。

“师父虽然不在,但我们师兄弟断不能就这么散了。”他干身穿衣,端的是雷厉风行,“我明日动身去蒙山春晖堂,之后再南下去找四师弟。他孤身在外已久,还不知道近来发生了什么。不过以他的神通,或许算到了什么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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