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1 / 2)
清晨,朝霞再度笼罩栖霞山。山庄外一片生机盎然,山庄内依旧残败古旧,唯有后院干净整洁。
小宝方一醒来便迫不及待地在山庄内“探险”,张驷睡眼惺忪,只得寸步不离跟在后面,正巧撞上准备出门遛莫林的塔斯哈。二人嘴上各自低骂一句,大眼瞪小眼了片刻,竟这么赤手空拳地干起架来。
书生们在蒋家店打了半个多月的地铺,如今躺在炕床上,个个不愿轻易下来,可惜院内叮咣五四打得火热,加上珍宝不合时宜的吠
嗥,他们只得爬下床,壮起胆子去拉架。
纯哥儿与马德磷、王明岩二人一大早便出门拾柴火,此刻正与阿朵一齐做着早饭。灶房里叽里咕噜尽是沂州方言,君实与郝伯常站在门口不明就里,往石头凳上一坐,聊起了当今局势。
看着死寂多年的栖霞山庄终于又有了人气,秦怀安颇为欣慰,抱着香烛纸钱,独自来到了西面一处山崖。
山崖被层林掩映,靠近崖边的小空地上立着三座小土包,其前方三块无字木牌虽被风化得不成样子,却板板正正地竖在那里,被一束束野花拥簇,悲怆又庄严。四周被清理得一丝不苟,连根残枝败草都没有,可见塔斯哈确实是为祭拜恩公而来,这几日并没有闲着。
此刻,那土包前跪着个月白色的身影,正是燕娘。
秦怀安近前而立,羞赧道:“当年我怕那些人泄愤,没敢在墓碑上标名字,便在师公那块上刻了只凤凰,师父那块上面刻了把剑,我爹那上面刻了块田地。看来刻得不够深,终归还是被风雨消磨掉了……”
“无妨,至少他们回家了。”燕娘缓缓起身,“为何给老秦刻了块田地?”
秦怀安垂首憨笑:“我爹本是涿州农户,家里取了个贱名叫‘秦有田’。蒙人洗劫燕赵之地时,他逃到大名府,碰巧救下被众多高手追杀的师公。师公将他带回登州收留了他,这才给他改了‘秦丰年’这个名字。”
“原来老秦叫‘秦丰年’啊……”
燕娘嗫嚅着这个名字,不禁又想起了幼时在登州城门前那一幕——若是自己早一些知道,有没有可能骗过蔡锐那厮呢?
她沉默着接过秦怀安手中火盆,二人烧香叩首,行着迟来了二十一年的祭拜,却各怀心事。
晨雾逐渐散去,山谷间的废旧营房星罗棋布,阡陌之中荒草蔓生。麦豆早已不见踪影,稗米却难得地活了下来,眼下正是成熟时节,只是无人收割,倒滋养了山间飞禽走兽。
“南朝城郭林立,临安人满为患,房子干脆往天上盖;淮扬一带久无闲田,连水上都有人住。若在繁盛之邦,面前这片山谷良田早被占了。”
望着蒲鲜氏曾经的领地,秦怀安喟叹道,“小时候,我总爱来这山崖处,看你大伯操练氏族兵。千百人随便一吼就能响彻云霄,铁马一出动就是地动山摇。那时我期盼着能赶快长大,披上银甲骑上赛痕,随他们一起将盲骨子赶出燕云十六州,可惜……”
可惜狐居兔穴,其外有虎狼耽视。流落南朝二十载,他不得不承认,该被赶出燕云十六州的,又何止盲骨子?
“我大伯……”燕娘颔首道,“说实话,除了云鹰哥的父亲,我对其他几个额其克都没什么印象了。”
“也对,你有记忆时,蒲鲜家上一代叔伯只剩他了。”秦怀安苦笑一声,“我们离家前,三师伯与剩余的全部栖霞山兵士一同殉国,好在师父潜入蔡州城后,在战马腹中找到云鹰师哥,将他带回了家。”
“怀安哥在登州城待了近一个月,可有打听过云鹰堂哥的下落?”燕娘问道。
秦怀安长叹一口气:“茶肆、瓦子、牙行、抵挡所等等,能问的我都问过了,甚至还花钱找了红袄军老兵询问。‘蒲鲜云鹰’、‘蒲鲜加浑’、‘蒲云鹰’乃至‘秦云鹰’这几个名字一个也没问到,师哥他……”
见燕娘凝眉不语,他话锋一转,“师哥他或许迁到外地了也说不准!话说,陆园那位小少爷怎地没跟着你来?”
“秋帆一早便去太虚宫了,说是有要事相谈。”燕娘淡淡道,“云鹰堂哥早年拿的那把昆吾剑,就是解开君实铁链的锁匙。怀安哥是否已经同李璮会过面了?”
“城南太平营外有蒙廷眼线,这厮为避风头一直不露面。我照陈主簿所说,托人将刘通判的折扇递了进去,结果对方只派了个幕僚来找我。”
秦怀安摇着头,愁云惨淡,“这老家伙是李氏内部所谓的‘绥靖派’。他先是说我朝赵相当年杀了先少保李全,现今又派手下人来招安,宋廷出尔反尔,过河拆桥,难以再信。后又说蒙廷下派达鲁花赤掌印是不错,但官员绝大多数还是本地汉人,各家自扫门前雪,虽有蛮夷霸街,但日子照样过,何必劳民伤财,为宋廷螳臂当车?”
燕娘叹了口气,回道:“漕粮被达鲁花赤劫走,益都刘通判被拘家严查,李氏与宋廷往来之事显然是暴露了。前几日我们得知,就连刘金舫都因结党谋逆被各州县官府通缉。”
“雁儿说得不错,李璮自断益都一腕,自是不敢在这风口浪尖有甚动作。”秦怀安继续道,“之后我分别递密信给登州知府和通判。知府那边毫无音讯,等了小半个月才收到孙通判杂役的口信,让我去蓬莱阁西南一座叫灵祥宫的道观。
在灵祥宫等待时我无事可做,索性求签问卜,怎料摇出支下签。我偏不信邪,见周遭无人,接连又摇了几签,发现那签筒中全是下签,连笺文都一样,这才明白孙通判的用心良苦。”
说话间,他掏出一支竹签,燕娘接过一看,上书“三光争辉,五谷欠丰。众口铄金,山南无莲。守常勿动,宜待吉时”。
“这前两句首尾相连,不正是指‘三州五会金莲堂’吗?”燕娘诧道。
“我也有此猜测。”秦怀安点了点头,“孙通判的意思可能是想将他们拉入局中,借助全真教众的力量反抗蒙廷,但只有这些不够,笺文另有深意,我一时无甚头绪。”
燕娘勾唇一笑:“巧了,陆秋帆今早去太虚宫,正是与三州五会的孙堂主协商,求她带我们觐见李璮。怀安哥不必过忧,你不是唯一的南朝人,此事大可以跟陆君实聊聊,再不济还有那十二名书生呢。他们出身北方,都是居安思危之人,或许会有旁的见地。”
“但愿他们能有些高见和实策吧,剩下的就看那小少爷的口舌了。”秦怀安哂笑一声,粗粝大手不自觉地抚上后颈伤疤,“不然,我可能真的得去求助蔡锐那厮,毕竟是明面上的‘亲宋派’……”
燕娘面色一沉,转而望向山谷,环在释冰剑上的手指紧了几分。
“雁儿……”秦怀安试探道,“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寻仇吗?”
他口中的“雁儿”沉默不语,转而踱步至悬崖处,俯瞰着悠悠深谷,月白罗衫在山风中猎猎而动,仿佛随时会同晨雾一齐消散。
秦怀安快步上前想将她拉回来,对方却忽地回首,泯然一笑:“蔡锐不下黄泉,我的梦魇便不会结束。清静修为不该是向心魔妥协,而是应该斩断它。在神志消磨殆尽前,我想试着自救一下,哥哥难道不让?”
一声“哥哥”,秦怀安放下手,在她面前呆立许久才再度开口——
“蔡锐如今是登州防御使兼三州兵马征行事,他的住所‘南天苑’我见过,高宅深院,就在太平营不远处,亲兵加上护卫何止千员,刺杀他谈何容易?雁儿,我们不要去冒那个险,好不好?放下过去,苍天自会给你一个新的开始!”
他堂堂八尺大汉,朝廷四品要员,此刻端的是苦口婆心,“我也是在蓬莱滩头没了家的人,这是我的亲身体会。等这趟差事完结,你跟我回扬州,我告假一段时日,咱全家人一同游山玩水,之后,我可以给你盘间铺子,找个稳当的生计做,你若想要一个自己的家,我认识几个不错的——”
“虚假的安详,我不要。”燕娘蓦地打断了他,“我要清风明月安枕眠,我要这世间再也没有人能摆布我的身心和命运!”
她引颈直面日光,声音缥缈而决绝——
“包括你,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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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山庄后院内,众人围坐在石桌与灶房阶前,小苟猛地抬头,碗里的粥撒了一地——
“老天爷,你们竟是来招安李璮的!”<
其余书生交头接耳,郝伯常停杯投箸,讳莫如深一笑:“秦相公前些日子屡屡受挫,但时局瞬息万变,被晾了一遭,又焉知非福?依在下拙见,眼下正是好时机。”
“还请郝教授指点!”秦怀安恭敬道。
“教授不敢当,在下如今就是个逃犯!”郝伯常摇着蒲扇自嘲道,“昊天观一游,我等意外发现了些机密。那东莱山道士谷已被达鲁花赤的精兵占领,并且蒙廷借整顿道门之名,接连占取潍、莱二州多处名山道观,却不是改成了佛寺,而是变成了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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