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秋归风烟录 » 第92章

第92章(1 / 2)

艳阳当空,海风湿腻,就连太平营站岗的士兵都昏昏欲睡,双腿打起弯来,却有一位老货郎脚下生风,推着独轮车过了桥。

老货郎头上插着雉羽、彩旗,甚至还有个骨碌碌打转的风幡,腰间挂满竹笛、波浪鼓、弹弓、香袋儿,把街而过时带起一阵香风。小车上堆着挂着的货品比人还高,轮子“笃笃”碾过石板路,车棚上的风铃声回荡在方城巷陌。

那铃声高低错落,五音俱全,与别处货郎全然不同,让燕娘的脚步停在了石桥上。她走街串巷的机会不多,依稀记得二十一年前,就在登州城南门外的茶摊上,也听到过相似的声音。

她悄悄跟在老货郎后面,见他在太平营后巷折返了一趟,停在了南天苑后墙拐角处,随后跑到临近的小河沟畔,从水中拎出两个大壶放回车旁,蹲在城墙根荫凉下静静等待。

燕娘把释冰剑往褶裙后腰一插,拿褙子掩住,近前而去,问道:“老伯,你这壶中是甚么好东西?”

“俺这卖得可是风靡临安街头的漉梨浆!”

老货郎摇摇蒲扇甚是得意,燕娘却调笑道:“老爷子还去过临安呐?登州何时也产漉梨了?”

“俺没去过临安,但这高墙里的娘子孩童们也没去过。”老货郎蒲扇一指南天苑,小声道,“俺用得是莱州富水河野梨,定不比那漉梨差!家里婆子熬的,放了酸枣仁同薄荷,又在前面河沟里拔了一整晚,稀甜镇凉,最是解暑!娘子要不要来一碗尝尝?”

日上三竿,暑气渐浮,燕娘正有此意,便让老货郎舀了一碗,靠着城墙慢呷起来。

这漉梨浆的确不正宗,却别有风味。临安皇城专门设有冰井务,冬取春藏夏用,储存不够便用芒硝制,天热时商贩们往饮子里加冰可谓毫不吝啬,没成想这偏远之地的商贩一分本钱都不须花,也能让饮子变得如此冰爽。

“莫说此处,你这饮子放临安都是一绝。”燕娘赞不绝口,“只是黑水河环绕全城,到处都有河沟,老爷子怎地偏偏来这里冰饮子、做生意?”

被年轻姑娘问起生意经,老货郎自是不吝赐教:“这河之所以叫‘黑水河’,是因为它深。黑水河自南向北流,绕城的支流都是挖出来的,所以这南城墙水门处的河道最深,故而吊壶的绳子放长些,里面的饮子自然更凉。至于为什么要吊在这条河沟里……”

这老货郎仿佛上天派来助她一般,打开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他起身摇了摇车棚挂着的风铃,压低声道:“俺大儿当年修建过这南天苑,这河沟中有个往园中池塘引水的暗渠,就在方才俺吊壶的地方。这暗渠途经南天苑中的冰窖,连带着这条河沟的水都比别处凉上许多。噫,瞧俺这胡诹烂谤的,恁自个儿知道就行,可别乱叫唤!”

燕娘自是不会多嘴,她昨日在蓬壶茶肆见到园中亭榭檐顶时便知,园内应该有大片池塘。池塘内须是活水,而活水不会凭空出现,若非地下有天然泉眼,则定有暗渠相通。

南天苑戒备森严,无法明闯,她此刻到城南黑水河畔就是为寻这暗渠,幸而撞到这老头给指了条明路,替她省了许多功夫。

现今唯一悬而未解的便是蔡锐人在何处。

她昨日打听过,蔡锐亡妻是牟平周氏,据说叔公就是最初建造金莲堂的周伯通。周氏曾为李少保解决了不少军费问题,去世后蔡将军未再续弦,倒是纳了几个妾,又豢养了一群歌舞伎在园中。

蔡锐平日限制这些女子出门,他白日在何处取乐,夜晚宿于哪张榻上,就连下人都无法得知,她总不能将每间屋都找个遍。<

“这蔡将军倒是挺会享受。”燕娘讽道,“您老这饮子妙得紧,不走街串巷拿去卖,蹲在这无人处岂不可惜?”

“俺这饮子胜在冰凉,走街串巷就折了长处,也不敢高价卖给寻常人家,但这处就不同了。”

老货郎讳莫如深一笑,“俺在登州城绕了三十年,家家户户的事都知道些。恁别看这南天苑建得气派,可位于城南,这墙又恁高,海风吹不进去,夏天沽热着哩!今年开春早,小暑来得也早,冬日的储冰怕是不够用,那些娇花们热得紧,根本不在乎多花点银子买饮子,俺这也算‘雪中送炭’了。”

甚么“雪中送炭”,分明是“趁火打劫”!

燕娘这厢腹诽着,但听不远处“吱哑”一声,南侧便门开了一扇,里面涌出几位美娇娘,个个身穿轻罗,手执小扇,就连身边丫鬟都染上了些脂粉气。

老货郎甩甩拨浪鼓,孩童们飞奔而来,小车上琳琅满目的玩具恨不得每一种都要碰一遍;娘子们在后面款款跟随,一人要了一碗漉梨浆,躲在阴凉处慢慢呷饮。两个守卫权当无事发生,待日头又高些,也凑上来买饮子,一仰脖的功夫碗就见了底,二人不顾牙酸,又匆匆跑回门前。

娘子们对外人似是有些戒备,轻语浅笑间总是东张西望。燕娘不好插言,只能站在十步开外掺一耳朵。

果不其然,其中一人抱怨起园中的闷热,另一人安慰她明早冰商就会送冰来,还提醒道:“届时西南院净是劳工和杂役,姐妹们别忘了待在屋内避嫌。”

好不容易放个风,娘子们又挑了些玲珑小物件,孩童们人手几样玩具,末了丫鬟直接递给老货郎二两银子,将剩下的漉梨浆连壶一起拎走了。

她们来去匆匆,而老货郎一炷香的功夫便赚得盆满钵满,燕娘实在佩服他一颗七窍玲珑心。

“听说蔡将军成日将她们拘在园中,您老将她们引出来,也不怕开罪他?”燕娘调侃道。

“怕个甚?”老货郎纳银入袋,“他以前守城门的时候,可没少喝咱家的饮子,况且他这两日不在城内,管不着俺!”

燕娘一怔,奇道:“您怎么知道他不在?”

“那是南天苑的轿房和车棚。”老货郎蒲扇往后巷一指,“轿夫在里边儿下棋纳凉呢,旁边儿车棚门拴着,蔡将军可不就是出城了嘛!兴许是去黄县新兵营了吧,有几日没回来了。他那马车乌木油壁铜鎏金的,登州独一份,是又大又沉,若他回来了,那土路上必有几道深深的车辙。俺方才留意过,不然也不敢在这儿练摊啊!”

“您老不当县太爷,真乃蓬莱一憾!”燕娘会心一笑,“我这碗漉梨浆多少钱?”

老货郎摇摇头掌起车把手,临走前拍拍钱袋,咧嘴道:“本就不值几个子儿,就当是南天苑请恁的了!”

天边的白云卷又舒,地上的货郎摇着铃,城门的楼阁一层层,此声此景,二十一年来不曾变过。

傍晚时分,在城门关闭前,一辆乌木油壁马车疾速驶进南天门,跨过南天苑,直接进了太平营,似是被紧急召回。

燕娘回到蓬壶茶肆,向店家讨要一个空酒坛。

她望着天边的红霞出了神,见店家从后院抱来酒坛,突然道:“明日清早之前备上你们招牌

的鳆鱼、赤甲红、地生子,并一坛老酒,届时我来取。”

拍了二两银钱在柜台上,她觉得还是不够妥帖,转而又向店家要了纸笔,坐在窗边一笔一划写起信来。

白昼与黑夜相交的时刻,唯有黎明幻梦,以及黄昏匆匆——是时候道别了。

-------------------------------------

六月初十,登州海岸被大雾席卷,仕渊与君实、秦怀安一大早便直奔海边的灵祥宫,身影消失在一片朦胧之中。

没过多久,燕娘提着两个食盒进了八仙客栈,掏出一封信并一把宝石匕首,拜托掌柜送到陆姓秦姓客人房中,不料被纯哥儿撞了个正着。

她自是想留下来同纯哥儿多嘱咐几句,可惜时间不等人——她得赶在运冰凌人离开前,通过暗渠潜入南天苑。

南天苑西南侧的便门大开,门槛一早被卸下,台阶上斜铺着长方木板,一群杂役短衣短裤,同守卫们罗列在便门两侧。雾中一阵车轮声由远及近,巷末接连不断走来十余辆平头车,其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稻草,仍旧掩不住冰砖的寒气。

车斗淅淅沥沥地滴着水,被骡马踏过,整条巷子变得泥泞起来。车棚前依旧没有车辙,蔡锐昨晚进了太平营后竟是一夜未归。

就在一众凌人、杂役、守卫忙活时,百十步开外的黑水河石桥下,燕娘把长发拢到头顶,紧紧扎了个发髻,后褪去一身衣衫,塞进空酒坛内密封好,与释冰剑外加一杆铁橇一并系于腰上。

悄声潜入水中,她向南天苑后巷河沟游去。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