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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2 / 3)

“就是就是!”另一杂役附和道,“大热天儿的,那玩意连犯人都不愿喝,倒在地上还得咱来收拾!”

仕渊夹在班房与院墙间,蹲得腿已麻,终于见这一班杂役动了窝。扒在墙角一看,五名男子推着两个小车出了门,走在最前的人身形魁梧,却跛了脚,步态看着最年长,应当就是那位班头。

杂役们素白葛衣罩身,头和手也包得严严实实,面上蒙着个口罩,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蹑手蹑脚钻进杂役房,仕渊仿照着他们的样子,也给自己换了套行头。待再出来时,他把阿朵顺来的腰牌一挂,摇身一变,成为蓬莱县署杂役“郑顺喜”。

他扛起把毛刷,拎起个木桶,穿过嘈杂的前院进入西侧门洞,把腰牌出示给栅门前两名狱卒,与其余五位杂役前后脚来到了蓬莱县牢狱。

一路“闯关”至此,真正的“大战”才刚刚开始,仕渊一颗心已经快跳出嗓子眼了——擅闯牢狱可是大罪,现在打退堂鼓还来得及。

阴风四起,他忽听身后“喀哒”一声,猛然回头,栅门已然被合上。

透过朱红栅栏,他与对面小庙中狱神皋陶的神像四目相对。皋陶手执《狱典》,须面黑白分明,嘴角一勾,仿佛在对他狞笑:“天网恢恢,你已无路可退了。”

那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进监牢。临安大理寺狱就在国子监对过,登上钱塘门,往西眺望是西子湖风荷十里,往东俯瞰却是大理寺狱风波遗恨。

他曾有幸与同窗进去瞻仰过风波亭与银瓶井,而当时许下“励精图治,尽忠报国”心愿的他,如今却在故国旧地干着闯大狱的勾当,救得还是个女真匪寇!

大理寺狱关得皆是诸司高官大吏以及京师重犯,看似环境优渥,实际背后一片血雨腥风。如此一比较,这县狱虽逼仄简陋,统共不过十余间牢房,倒显得没那般骇人了。

唏嘘之际,一名杂役拎着两个桶自甬道走出,向仕渊照面而来。

“顺喜恁回来啦!”

杂役只露着两个眼睛,见仕渊也拎着个桶,立马撂了挑子,“既然恁这么上赶着,那恁来负责倒恭桶吧!太满的话就匀一匀!”

你个死鳖孙!还“匀一匀”!当这是稀饭呐!

仕渊想骂人又不敢张嘴,一怕暴露身份,二怕臭气冲破天灵盖,只能眼睁睁看着杂役把恭桶往小车上一放,脚底瞬间抹油。恭桶里的黄汤晃晃荡荡,险些就要溢出来,他干呕两声,万万没想到自己应阿朵一诺,竟碰上了这出!

秋帆,囚犯,这名

儿果然晦气!可来都来了,小少爷只能泪眼汪汪地去给囚犯收恭桶,乞求狱神让他赶快见到塔斯哈。

狱神皋陶桀桀一笑,让他在收了十来个恭桶后,终于摸到了塔斯哈的所在。狱卒打开丙一号牢门,这祖宗正翘着二郎腿躺在稻草上神游!

塔斯哈上身被铁链绑得严严实实,比君实有过之而无不及。有人进来,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约莫不是头一次蹲大牢。另一面墙的墙根处窝着三个小毛贼,战战兢兢、恭恭敬敬地望着塔斯哈,好似山大王手下的小妖怪。

不过关在一起一晚而已,这仨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此处不是死牢,关得皆是未经判决公审,或偷蒙打闹的犯人。高墙难越,栅门紧闭,两名狱卒在甬道间转来转去,根本懒得管每间牢房里的人在做甚。

仕渊把干净的恭桶往地上一放,蹭到塔斯哈身边,轻声道:“塔兄,是我!”

他把口罩拉低又迅速带好,“山大王”坐直身子,一脸不可置信。

“陆秋帆?”

塔斯哈低诧一声,复又仰面躺好。仕渊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赶忙抄起毛刷,假模假样擦起地来。

班头身缠青烟,手握钢叉,一瘸一拐地进了屋,把香药炉往地上一放,无奈道:“草木灰水都没洒,刷个甚呢?”

未曾洒扫过的小少爷后背一凉,转头飞奔出去,趁另一间牢房内的杂役没注意,将其身后小桶提走。再度回到丙一号牢房,那班头正在闷头叉稻草,塔斯哈则靠在墙角,叽里咕噜地哼起了旁人听不懂的歌谣。

转眼间,塔斯哈调子一转,变作沂州口音的苍山花鼓戏,哼哼唧唧唱道:“虎落平阳呦被犬欺,张驷秦怀安他不是东西,瞒着哈儿温也瞒着你!朵里必那个小狐狸,在栖霞山或是在哪里?小郎君恁要讲义气,平安送她回家乡去!”

纯哥儿终日碎嘴个不停,仕渊早就听习惯了沂州话。他哭笑不得,即刻会意,借着塔斯哈歌声的掩盖,窃窃私语道:“就是阿朵教我来的,她现在就在县署外等着,准备里应外合。秦怀安将你绑来,是为——”

“你们两个,交头接耳做甚!”班头钢叉往地上一杵,呵斥道,“囚犯都给我面壁站好,你,继续干你的活儿!”

“差爷见谅!”塔斯哈憨然一笑,“我这是碰上熟人了,您多担待!”

班头满眼凶相,却摇摇头叹了口气,扛起钢叉,蹒跚着去往下一间牢房。

“山大王”一瞪眼,三个小妖怪立马捂住了耳朵,仕渊这才放心地长话短说:“摩云崮恐有大难,李璮很快就会派人将你转押至城南太平营。快到南天门时,珍宝会攻击押送军士,阿朵会带马过来,届时你二人奋力冲出南天门!”

“此计可行,但……”塔斯哈手指一拨,身上锁链锒铛作响,“这该怎么破?”

“呃,要不让那仨小妖怪帮帮你?”仕渊压根就忘了这一茬,“哦对,我带了个家伙给你。眼下还有时间,你自己想想办法!”

说话间,他撩起罩衣,从后腰摸出把朱漆长剑来,吓得三个小妖怪倒抽一口气。

好巧不巧,一位狱卒踱步至门前,手中长枪一敲牢门,喝道:“什么动静!”

仕渊急惶惶地回身,将“昆吾剑”往背后一藏,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挥:“没甚,就是被烟呛了一下!”

“打杂的,你和这新来的鬼鬼祟祟做甚呢?”

狱卒一脸鄙夷,随后偏了偏头,冲不远处埋怨道:“秦怀安,你怎么当的差?自己带来的人,好生看管!”

秦怀安?

仕渊汗毛乍起,还道李璮竟派秦大人亲自押解摩云崮匪首,下一刻却见那班头走来,对狱卒躬了躬身,应道:“是,是,我回去就跟他们重申一下规矩!”

危急时刻,还能碰上重名重姓的?

班头迈进牢门,厉声训斥:“郑顺喜,你今日怎么回事?罚十日月钱!”

他说完还不罢休,当头给了“郑顺喜”一记敲,但听“当啷”一声,一把长剑掉在了脚边。

仕渊脸色刷白,回头一看,手中“昆吾剑”只剩下个剑鞘——原来方才一慌张,他竟将宝剑倒着背在了身后!

牢狱肃静之地,这声响有如黄钟大吕,待他再回首时,就连口罩也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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