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1 / 4)
飞光飞光,春闻冰湖始解,夏听雨打芭蕉。
仕渊目中空茫,昏昏然行走于一片晦暗中,耳畔逐渐有了声响,身体也随之轻盈起来,脚尖一点,竟能冯虚御风,便向着远处那一丝光亮追去。
光轮旋转,四周终于有了色彩。尘埃野马穿身而过,流水飞花映带左右,上有青女卧云霁霜雪,下有秋坟鬼唱鲍家诗。俯仰之间,四季更迭,日月交融,一片光怪陆离景象。
跨越青山,掠过湖泊,他落入吴越之地的一片繁华城郭。宝石流霞承古塔,平湖白堤相勾连,涌金门外丰乐楼,嵇琴阮咸酒十千,飞天藏裱星辰车,须弥芥子纳其间。【1】那经轮一转,梵呗灌耳,罗天运命织成了线——
凤凰山下百官列道,玛瑙寺西琼华园内,一个婴儿呱呱坠地,洗净血浊,即刻锦褓加身,满是金玉气。转眼间,婴儿已是白白胖胖,望着眼前的笏板、箭扣、算盘两眼发愣,最后在一群人的注视下,扑向了一旁的火炉。
婴儿蹒跚学步,咿呀学语,仕渊紧跟其后,生怕他又不要命,伸手一揽没揽住,这小馒头已经长成了垂髫幼童。
“……望长山远水,荆州形胜;夕阳枯木,六代兴衰。扶起仲谋,唤回玄德,笑杀景升豚犬儿……”
桂馥扑鼻,丝竹声
起,旁人皆饮酒作乐,一书生却在丰乐楼东壁上奋笔疾书。幼童站在他身边,不遗余力地拍着小巴掌,甘做这熙攘人群中唯一的伯乐。
“归来也,对西湖叹息,是梦耶非?诸君傅粉涂脂,问南北战争都不知。恨孤山霜重,梅凋老叶;平堤雨急,柳泣残丝。玉垒腾烟,珠淮飞浪,万里腥风送鼓鼙【2】……”
书生收笔时泪恨交加,回首见那幼童满眼痴迷,将笔送给了他,俯下身去说了句什么。
这一幕似曾相识,这支笔仕渊也用了许多年,他方才明白,这幼童原来就是他自己。
那是嘉熙四年九月,他外公年初大败蒙古世侯张柔,数日前刚被官家授予宁武军节度使、四川宣抚使兼知夔州,连带着他父亲也晋为吏部侍郎。那个秋天,拉拢他父母舅父之人不计其数,长辈们宴饮谈事,他便将丰乐楼当成了自己的游戏场,这才碰见了那位题词东壁的书生。
年幼的他完全不知词义,只认得落款上“陈人杰”三字,回去问父亲问先生,皆未听闻过此名。几年后他再去丰乐楼,总算看懂了那首词,四处一打听,陈人杰竟早已去世,算是开朝以来词坛最短命之人,世间一游,不过匆匆二十六载。
未曾见识过青天高、黄地厚,他便已知月寒日暖煎人寿。【3】
十二岁时,他骑术渐入佳境,强拉上家中两位护院,连续打马五日,去千里之外的去江陵看望外公,与宁武军将士们军戏了半个孟夏。那是他少时最得意的时光,第二年他还想再来一次,怎料天不假年,外公在那个秋日永远离开了他,享年仅半百。
官家哀呼“太师”,辍朝一日,举国恸悼。外公被葬在了寿昌军金紫山,永永远远地守护着荆襄父老,他却连奔丧都不被允许。外公不仅是他的外公,更是天下人的“孟忠襄”,也是帝王不敢落子近京师的棋局真眼。
折了心爱的犀角弓,他放话说此生不做武将,待孝期一过,受恩荫成了国子监生员。他不断勉强自己成为家人期待的模样,却又忘不了那个恣情策马江河的夏天。
正是峥嵘少年时,他妥协了,朝乾夕惕地与自己心之所向背道而驰,竟没有发觉母亲日渐消瘦,已有油尽灯枯之相。
那一日寒风呜咽,母亲半卧于病榻之上,由于数年不曾出门,衾被下的双腿枯若无物,曾经动人的双眸浊如朽玉。
“人生苦短,娘别无所求,只愿你能做个自在人,无愧于心。娘最爱看你恣情驰骋的样子,飞光飞光……帆儿,你且追上它试试……”
可惜他年少无知会错了意,以为放浪形骸才是人间最自在。之后的日子,他与狐朋狗友醒时词酒醉时歌,流连酒肆茶坊,出入瓦舍勾栏;与同窗学子击鼓游街,看美人腰肢随鼓点而动,一件件罗纱抛向阑干外;与世家纨绔锦溪垂钓,钱塘弄潮,黄岭啖枇杷,葛岭斗蟋蟀……
如此放纵,徒留迷茫,可迷茫无以宽解,便越是放纵。父亲的皮鞭戒尺敲不醒他,如今旁观下来,这哪是追上飞光,分明是辜负了它。
“娘……”
他喉头哽咽,可幻境中的自己不曾停下脚步。他看着自己头也不回地踏出国子监大门,看着自己折断书院提举官的朱笔,在去往扬州的船头唉声叹气,在陆园冠礼上摔碎酒盏成了“仕渊”,在观琼书院打瞌睡,在坤珑阁闯大祸,又在天祺夜会被大食商人骗了个精光……
就这般看着,他与那个自己的身影逐渐重叠,再睁眼时,他正站在茱萸湾畔的一只小舟上。
岸边挤满了人,都在为他挥手送别,细看之下,竟全是熟悉的面孔——父亲、大伯、三叔、四叔、老太君、书琼、吴伯……陆氏家人及沧望堂伙计们都在,还有他昔日的同窗、好友、师长,甚至连总是恶言相向的泼皮于勉也是笑脸相送。<
岸上华灯烁烁,背后是一片昏黑虚无,他在水面上独自漂浮,与这些年相伴相遇之人渐行渐远,直到天地间寂静下来。忽听一个缥缈清冽的声音传来——
“公子且留步!”
他蓦然回首,透过薄雾,见一抹月白色身影踏水而来,如轻云蔽月般落至他眼前。
女子立于船头,似松柏扎根泥土中,任这轻舟摇摆,兀自岿然不动。脚踝处金环“叮铃”一响,他疑惑之余,心神竟有些荡漾。
她风神细峭、气韵洒脱,面庞瘦劲,眉眼飞长,甚是熟悉——他想到了徽宗笔下的“瘦金书”。
“秋帆,天又亮了,该醒了,回家再睡吧……”
“秋帆,你让我再信你一次,你说‘去去就回’的……”
一声声恳切的呢喃中,女子傲然的身姿软了下来,拉着他的手将他往回带——
“你说‘长风万里送秋雁,不知羡煞多少池鱼’;你曾说西去昆仑有通天的雪山,南下天竺有注罗,群神睥睨,是片盛大的花园……那些地方我心向往之,可我不愿独往……”
“你说青州舞伎不如我,要一直跟在我后面;你还说人分良莠,与生活在哪里无关,你与我交好,也与我何族无关……其实我从不觉得你孟浪,多少钱都乐意为你花,也稀罕听你喊我一声‘夫人’……”
前尘旧事滚滚而来,仕渊心中暗潮翻涌,一个浪头打来,顷刻间天翻地覆,一切光景化作泡影,遁入一片晦暗中。
最后一丝飞光将逝,他踉跄后退,猛然转身,追寻着女子的呼唤声,在黑夜中疯狂奔跑,直到肢体恢复知觉,直到胸口有了喘息,直到浑身血液沸腾起来。
“叮——”
三清铃音弥亘而响,驱散黑暗,降真香与药香入鼻,眼前再度有了天光。
左臂传来阵阵刺痛,仕渊的眼皮被陡然掀起,视线渐渐清明,看到的却是一张虫合|虫莫精似的老脸。
“福生无量,小老弟你愿意回来了?”
金蟾子唾沫星子四溅,仕渊偏偏头,见左手边孟玄朴正在为他清创换药,不远处正打坐的燕娘脑袋一耷拉,被惊得不轻,懵懵然起身,在孟玄朴身后探头探脑。
她眼眶深陷,脸色发青,似是许久没睡,仕渊忍痛向她伸出手,又被孟玄朴按了回去。燕娘半天说不出话来,手撘在他小腿上又哭又笑,随后天青襕衫一晃,奔出门去。
看屋内陈设,此处应是太虚宫保益堂。仕渊安心地躺在榻上,任由孟玄朴摆弄,听着金蟾子絮絮叨叨。正觉喉间干涩、腹内空虚时,门口挤进三个人来。
纯哥儿跪坐在床边,哭丧似地道:“俺娘嘞,少爷恁可算醒了!大姐头发都熬白了,恁再不醒,先生的一斗血都白费了!”
“休听他胡说。”君实紧跟在纯哥儿身后,“一个人全身不过半斗血,照他说的那般,我早成干尸了。”
仕渊听得有些恍惚,阿朵端来药汤斋饭,将君实输血救急之事讲了个细致。
他先是新奇燕娘竟还有这等本事,后又望着君实,目含秋波道:“小神童,你可要对我好些,毕竟,人家现在身上流着你的血……”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