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2 / 4)
君实浑身冷战,抄起桌上小碗,舀了勺米粥堵住他的嘴:“那便是亲上加亲了!回去给我好好读书,莫要辜负你堂叔我的一腔心血!”
当了两年的伴读,君实从未这般伺候过人。仕渊餍足地吃着米粥,忽然发现个天大的纰漏,让他断定自己还在梦中——
“君实,你身上的锁链呢?”
眼前的君实一身黑白道袍干净利落,相伴七十多个日夜的神荼索不见踪影,血腥铁锈味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郁金甘松香气。
君实放下粥碗,张开双臂,在仕渊面前转上一圈,凤目中久违地透出光彩,偏偏答非所问:“山间温泉泡上一遭,我又向杨监院借了身衣裳。袖子虽长了些,好歹能沾沾仙气儿!”
奈何纯哥儿非要拆台:“少爷别看先生现在这样,前两天可是急冒烟了!恁迟迟不醒,他便缠着金蟾子道长,非要请他算上一卦,还哭呜呜——”
纯哥儿话未说完就被君实捂住了嘴。这些日子君实手脚不便,教人全然忘了他手劲儿有多大。
“求签问卦……你还是我认识的君实吗?”仕渊调笑着望向金蟾子,“敢问王道长算出了些甚?”
金蟾子把肥腿往榻上一扳,依旧是那副神神叨叨的样子:“我向小君实要了你们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他有擎天捧日之相,而你有追云逐海之势。你二人命中之劫不在此地,而是在南方,你遇水则发,他遇水则祸!”
仕渊不知他几根手指是怎么算出的这番谶言,并未在意。不消片刻,燕娘回到房中,身后跟着秦怀安、塔斯哈、蒲鲜云鹰。
塔斯哈的伤势已无大碍,两把虎头锏重回腰间。蒲鲜云鹰手中抱着把断了弦的桐木琴,往桌上一放,琴身登即散了架。
“这是……”
仕渊伸长脖子,燕娘自琴身中抽出把黑黢黢的短剑,答道:“这便是重阳祖师所铸的昆吾剑。别看它其貌不扬,许多人却求而不得,怀安哥正是用它将君实的锁链取下。”
金蟾子捋着髭须洋洋自得,一副“我没骗你们吧”的嘴脸,仕渊已然呆若木鸡——他废了那么大劲,居然错过了神荼索被打开的一幕!
秦怀安抚摸着琴身,解释道:“当年在蓬莱海岸,我们的马车被炸毁,但车中大部分物件尚还完好。这是我师父最钟爱的琴,我为师娘立衣冠冢时,将它一齐敛于箱中,埋在了海滨树林里。在沙河滩村那晚,云鹰师兄说师父离家时将至珍之物随身携带,我便想到了这把琴。”
蒲鲜云鹰也接道:“我们挖开那土包时,这琴弦已断,琴身已朽,底部凤沼龙池被木楔封着,撬开一看,里面藏的东西还不少!其中
那沉甸甸的一柄大家伙,不是昆吾剑还能是甚?也幸亏里面藏有铁器,这琴扎在沙中,才未被潮水卷走。”
“多亏蒲鲜庄主巧思,不然君实……”仕渊心中一块巨石落下,话锋一转,“那栖霞剑法的剑谱,是不是也在里面?”
“那是自然。”燕娘莞尔挑眉,指了指自己方才打坐处的一本书册,“三十六式一式不少,每幅图、每个字,都是我阿敏亲手写的。原卷还是放在怀安哥家中妥当些,这几日我和静希小道长正忙着抄写呢。”
六十年前,龙门派将栖霞山与昆吾剑赠与蒲鲜氏,六十年后,蒲鲜氏以栖霞剑法回馈龙门派,倒也是桩美谈。
“不仅如此,我们还在琴中发现了栖霞山庄的地契。”燕娘继续道,“先前我还纳闷,怎地这么些年过去,山庄仍未易主,连大门封条都不曾动过。如今才知,这地契上,写得是‘秦丰年’、‘秦怀安’两个名字。”
秦怀安憨笑着挠挠头:“这应是师父当年离家前临时改的,但他没料到我爹会执意留下,带着我与蒲鲜家一同流亡。好在云鹰师兄顶替了我的身份,‘秦怀安’在登州户籍上还是活人一个,就在县署当差,否则栖霞山庄早被销契了!”
“这些事我也不知道,在县衙班房窝了好些年,白瞎了栖霞山这么大片地!”
蒲鲜云鹰朗笑调侃,随后对金蟾子、孟玄朴正色道:“二位道长,我们兄妹三人商议过了。这栖霞山、昆吾剑本就为龙门派所有,为保一方安宁才交到我祖父手中。如今我们父祖辈皆已过世,我们三人又天各一方,这地契与法器自当物归原主!”
他端起昆吾剑并一枚小册,金蟾子近前,肉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忽而一本正经道:“呃,如今龙门派掌门之位空悬,此等大事不该由贫道受理,还请施主亲自将其交给杨监院。”
龙门派与蒲鲜氏的前世今生就此尘埃落定,太虚宫欣然收留蒲鲜云鹰,君实也将神荼索纳入匣中,届时还给坤珑阁。
晚些时候,张驷带着小宝与众书生一同探望仕渊。一群人挤在小屋内言笑晏晏,仕渊笑眯眯地望着他们,心中却是一阵失落——
他知道,这个夏天就要结束了。
仕渊、君实,乃至塔斯哈的治疗,以及一群人的食宿全由杨玄究一手安排。翌日,仕渊刚恢复了些元气,便与燕娘去拜谢这位年轻监院。
杨玄究烧伤未愈,身上裹满麻布,脸上敷着黑乎乎的药膏,何静希领二人走进云房时,他正半卧于炕床上,拿着张信纸在油灯上炙烤。
“师父,孟师叔都说了您需卧床静养,不可再劳神费眼。”何静希这新晋弟子当得甚是妥帖,一进屋就开始收拾散落四处的账本文书。
“杨道长,忙甚呢?”仕渊往炕上一坐,为杨玄究打扇,燕娘顺手为几人斟满茶。
“我这副样子,让二位施主见笑了。”杨玄究撑起上身道,“这些是从先师阎通望及玄秉房中搜出的公文信函。其中有几封尚被火漆封着,展开来空无一字。我猜或许是以明矾书写的密信,所以放在火上一炙,果真如此。”<
“哦?信中有何乾坤?”
仕渊来了兴趣,杨玄究将手中信递给他,道:“你们可知,成吉思汗在位时曾派遣密探至各地?”
“我略有耳闻。”仕渊回道,“这些密探无所不在,无孔不入,蒙人夺取天下,他们可谓功不可没。”
燕娘拿过信,颠来倒去看得眼花:“这信上文字我看不懂。道长既提起此事,想来那玄秉也是其中之一?”
杨玄究点点头,道:“成吉思汗去世多年,如今北方已是蒙人囊中之物,却依旧有无数密探被下派,连太虚宫都没能幸免。信是回鹘字拼写的蒙古文,我这些天闲来无事,便查阅典籍,将它翻译了出来……”
他越说面色越凝重,“玄秉所在的密探组织名为‘沙尔舒吾’,为蒙语‘夜枭’之意,貌似是专门针对汉人境内设立的。而这封未拆的来信,正是询问玄秉刺杀掌教、掌门一事是否得手。唉,道门十方丛林,不知还藏着多少个‘玄秉’……”
说话间,他从书信间拿出块狼头令牌给仕渊看,亦是从玄秉房内搜到的。仕渊与他闲聊几句,劝他好生休息,待出房门后浑身恶寒——北方道门已被蒙廷渗透,那南方朝堂呢?
大宋文武官员无数,又有多少知人知面不知心的?
塔斯哈当日便带着阿朵往摩云崮赶,秦怀安也领蒲鲜云鹰回栖霞山祭祖。接下来的几日仕渊好睡好吃,闲来同小宝向燕娘学打坐运气,听金蟾子吹完牛皮后又听君实之乎者也;无聊时与郝伯常手谈几局,输了就跟张驷偷摸对酌。
第五日他身体痊愈,终于赢了郝伯常一局,高兴得拉上燕娘,在山中策马驰骋,好生自在。
二人在溪边歇脚,饮水的麝鹿近在咫尺,丝毫不惧人。仕渊讲起了临安“驼象社”中作揖纳财的白象、开了屏后收不回去的老孔雀,还有见了紫衣红袍就跪拜的势利眼骆驼。燕娘笑称她林家班亦如是——那茶博士也以赔笑作揖为生,那中年女伶也是四处开屏,堂堂林班主又何尝不是对着紫衣红袍三跪五拜?
仕渊心中一阵酸涩,拉着燕娘的手漫无边际地游走、玩笑,直到二人在稗米地中一倒,各有所思。
夕阳最是绚烂,仕渊望着一片惊起的燕雀,戚戚然张开手,却留不住吉光片羽,一如他留不住这个夏天、留不住身边这位“天外飞仙”。
继续在太虚宫逗留下去,怕是会叨扰清静、错过秋赋。书生们即将成为李氏幕僚,张驷仁义尽到了,也无甚留恋,所幸带着小宝与仕渊一齐南下,做个归正人。
临行的马车驶至正门,太虚宫众道友与蒲鲜云鹰出门送行,纯哥儿将行囊干粮放入车内,定住了步子。
“那个,少爷……”
他扭扭捏捏耷拉着眼,趴在君实肩上哭了几声,才道:“少爷,先生,俺不跟恁走了……扬州临安好归好,毕竟不是俺家,俺也不是识文断字的料,当不了伴读。与亲人南北分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俺一大家子的人呢!金蟾子道长能耐大,太虚宫离蒋家店也不远,俺想留在这儿,学些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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