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1 / 2)
镇抚使秦宅位于扬州城北的崇德坊,紧邻大小军仓,平日少有闲杂人往来,是个离家出走的好去处。
大宋并没有为官员分房舍的惯例,御街两侧的官邸只有左右相、参知政事、枢密使、三司使级别的朝臣才有资格暂住。临安寸土寸金,即便六部尚书如陆仲玉,依旧得自掏腰包购置房产。
而绝大多数没有身家背景的京师官员,只能僦舍而居,日子过得紧巴巴,远不像秦怀安这般地方官员滋润——二进小院雅致规整,还附带一座布有山水小亭的侧花园,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恰逢重阳及逢十休沐,秦怀安居家两日,欣然收留了仕渊与张驷二人。
自北方回来的两个多月内,他辗转于临安及来邳、楚二州,主理运河开埠及驻军事宜。半月前,李璮自蒙阴县举兵,与三州五会联手攻下益都府,秦怀安则受朝廷敕令,转而开始为设立榷场一事忙活。
难得赶上个双休日,秦家两个小儿从早到晚都缠着爹爹,爹爹被缠累了,又拉着仕渊与张驷玩闹。家中有来客,娘子赵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叫家仆沽来两坛云液佳酿。
小花园内,三人对坐亭中,把酒言欢直至月上柳梢头。仕渊迟迟未言明燕娘盗神荼索一事,只道自己与张驷打算去明州港瞧瞧她。
秦大人国事家事,事事分不得心。夫妻恩爱,一家人日子过得充盈自得,纵然空着一间屋,却容不下再多外人。燕娘这些日子并未给她的怀安哥写信,想来也是不忍破坏这份祥和吧?
于是次日天刚亮,仕渊与张驷便留书告辞,与时小五汇合后,启程明州港。
南下明州,自然是走水路最便捷。可惜东关渡口及运河周边净是沧望堂的伙计,最不济还能碰上乘船回临安的陆仲玉。不得已间,三人选了个又贵又累的出行方式——骑马。
几场秋雨过后,江都小道马滑霜浓。时小五马术欠佳,三人索性放慢步速,边走边聊。
原来时小五同秦怀安一样,也是南下的北方流民,被盗圣时不讳收为关门弟子,因排行老五,故名“小五”。
至于那前四个徒弟,有死有伤,有的金盆洗手当起了锁匠,还有一个被关进牢城营当苦力,近半年来在蜀冈修那宝祐城。唯独剩时小五一个,畏手畏脚地给师父养老,浑身本领没处使,连师父都替他不值,这才遣他出来历练历练。
“陆公子,有些话我实在藏不住了。这趟去林家班,那神荼索我努努力倒是能给你偷出来,但偷人的事儿我可没干过……”
时小五哀怨道,“即便真寻到了秦姑娘,你确定人家愿意跟咱走?况且林家班那么多人呢,他们梨园行的路岐人个个身手不凡,再加上顾来的镖师,真打起来的话,只靠张兄实在是悬……”
确实悬,仕渊至今都没想出保险之计来。本来想请“怀安哥”出马,在秦宅待了一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此乃下策。
要么,干脆顾一帮打手暗中跟随?
可林家班在明州势力不容小觑,恐怕没有帮会肯为了几个钱而得罪他们。倘若不在明州一带雇人,那这帮人一路的吃、住、行开销可是笔大数目。
正为难之际,三人来到扬子江岸边。
阴云弥天,黛水滔滔,薄雾中的瓜州渡口舟舸塞川,一片喧嚣混乱——驶来的船只靠不了岸,靠岸的船只也挤不出去,急得船客们捶舷跳脚,船工们挥蒿大骂。
江风白浪起,愁煞渡头人【1】。
张驷跑到栈桥处一打听,才知官家今年突发奇想,借视察淮扬城防之名,将重阳宴设在了建康行宫。
西边的五马渡至扬子津沿岸皆已戒严,故而这几日往来其间的客货,只能在镇江西津渡口与扬州瓜州渡口泊停,或改换陆路。
船只一时半会疏通不开,三人在渡口旁寻了个茶摊坐等。仕渊忽而疑道:“张兄,你不是说林家班重阳时,也会在建康府亮相
吗?”
“此事应当不假。”张驷回道,“一个多月前我打听时,林家班驻港堂口的吟叫郎【2】亲口说的。”
“区区戏班子,还有堂口?”时小五诧道。
“其实就是明州港的几间瓦子。”张驷哂笑一声,“平日抽个提成,帮林家班贩卖香囊票子,顺便吆喝几声。戏船离港巡游时,他们也会请林家班清闲的艺人登台,算是互惠互利。”
“这确实是林子规的作风。他来扬州时,将整个茱萸湾都包圆了,东关街上的卖花人全成了他的‘吟叫郎’。”
仕渊紧蹙眉头,敛声道,“林家班真正的主子,是我在临安时的旧友,贾德润。这位德润兄出自台州贾氏,父亲是枢密副使贾似道,就是敕建蜀冈宝祐城那位;姑母则是曾经宠冠六宫的惠顺贵妃,即瑞国公主的生母。
“若我所猜不错,林家班亮相建康府,多半是贾氏想博御驾青眼,又怕在临安被言官参上一折子。而官家重阳宴庆,林子规不敢演‘新说碾玉观音’这种金国宫闱的戏码,更不敢演‘骷髅幻戏’这种不吉利的,这才将燕娘遣到扬州盗取神荼索。”
“如此说来……林家班来建康府走一遭,岂不成了御前红人?”时小五一双眯眯眼瞪得似柳叶,“那,那我们更不能开罪他们了啊!陆公子,咱就是说,这神荼索和秦姑娘是非得到手不可吗?”
闻言,仕渊陷入了沉思。待头顶阴云稍稍散去一些时,他冷笑一声,道:“只要陆季堂平安,神荼索我可以不偷。但明知燕娘有难,我不能不救。”
“怎么救?”时小五无奈扶额,“明州离临安不算远,有着我朝最严明的市舶司。难不成我们要在太岁头上动土?”
“明州港不能动土,难道法外之地也不行吗?”仕渊一派讳莫如深。
“法外之地?”
“就是海上啊!”
仕渊仰天朗笑,随后低下头来正色道:“当然,我们得先与燕娘接上头,确认她的意思。若她安好,执意留在林家班,那我们便打道回府。反之,我们可以想办法将林家班戏船引到海上,悄悄将她劫走,然后夺路而逃!”
燕娘救过张驷父子的命,张驷自是愿为恩人赴汤蹈火。可面对仕渊的提议,他不置可否,只偏头望向时小五:“你出过海吗?”
“没有……”
“我也没有,连游水都不会。”张驷转而又望向仕渊,“那恩公会航船吗?有船可航吗?”
“不会,也没有船。”
仕渊毫不掩饰地耸耸肩,“不过,明州港最不缺的就是船。林家班戏船虽是战船所改,但并非改得更快,而是改得更适合演戏——船体硕大笨重,只有一个帆桅,在运河上靠得多是人力,出了海便只能听天由命。
“金蟾子曾说过,戏船自登州出航,至东海南海交界处的鬼门关需要近二十日,那还是未改造以前。所以我们租一艘轻便的三桅鸟船,只要把握好风向,他们纵使有天王老子相助,也追不上我们!”
“陆家账房管得甚严,恩公可有租船的钱?”张驷又问,“雇佣船员也得耗费不少银两,这活儿既凶险又得罪人,怕是还得加钱。”
“你以为我顺走坤珑阁那方洮石曲水砚是为何?别说租艘鸟船了,张兄你但凡晚点拿它砸门锁,我没准儿能包下个小舰队呢!”
仕渊踢了踢脚边竹箧,乐得鬼鬼祟祟,“小爷我多少还是有些家底的,又从杏苑及第拿了几件金银器。钱的事二位不必担心,我在北方穷了一路,总得吃一堑长一智!”
一阵凉风拂过,他呷了口茶,望着对岸镇江三山的秋色,又道:“至于会航船又不怕得罪林家班的人,我想到了一位。如果我们走运,或许连打手都不用雇了,而且五马渡至扬子津一带戒严,这人眼下应当就在附近。可惜,我不确定能否请得动这尊大佛……”
“恩公但请便是。”张驷把七尺长的麻布袋往地上一杵,“软的不成,就来硬的!”
“张兄最是爽快!只是能不能打得过这人,还真不一定……”仕渊笑着拍拍张驷肩膀,“此人盛名在外,二位或许也听说过。他与我缘分颇深,但其实我并未同他打过交道。无论如何,我们先找到他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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