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1 / 3)
第九日,青空无极不见一丝云朵,波光粼粼恍惚泛舟西湖。
金乌炫目,千门洞照,船上人在一片白光中焦灼,晕沉沉,软绵绵。清水日渐
拮据,喝了二两晨酒后,竟有飘然飞升之感。
目之所及依旧空空如也。渐渐地,连微风都懒得回顾,小小一方鸟船在大洋中不进不退,不偏不倚。
“你说,咱不会真的跳出三界之外了吧?”
甲板上,时小五望着平整如镜的海面,幽幽道。
“那倒不会。今早大伙儿又捞上些渔获,全是熟面孔,咱还是在人间。”
张驷打着赤膊,面皮这几日被晒得黑红油亮,愈发像关二爷。
“佛家总说三千世界,你说这世界,它有没有边界?越过这条边界,会有什么?”
时小五打了个酒嗝,一双眯眯眼看不出是梦是醒,“若是还有东西,它凭甚么叫‘界’?若没有东西,那咱越过去,成了虚无中唯一的存在,岂不是比佛祖还厉害?”
“世界有没有边界我不清楚,但舆图显然是有边界的。”
仕渊手捧《寰海图经》一骨碌坐起,指着其中一幅舆图边沿的两个小字道,“你们瞧,此处无风无浪,应该是到了‘镜海’。再往东,就是前人未竟之域了,我们或许应该调转船头向西南走,去流求一带碰碰运气。”
张驷拿过舆图,见图上“镜海”与流求星罗棋布的岛屿之间,画着一圈标记,疑道:“这几个长脚的梯形是何意?我们去往流求,势必会经过这一圈标记。”
仕渊与时小五凑上前来,也是一头雾水,忽地头顶日光被挡住,身后传来个慵懒的声音——
“那画得是倒扣的船。‘扣’与‘寇’同音,即海寇。”
陶雪坞悄无声息地出现,头顶罩了个晒鱼用的篾盘。
“骇死我了!”时小五哭笑不得,“先生怎地像个香菇?”
“我可不想晒成他那样——”陶香菇瞟了眼张驷,“颜良文丑遇关公,只剩颜丑了。咸水一泡,日头一烹,立马白屑风!”
吴伯跟在后面,拍拍张驷的肩,笑道:“不打紧。我从明州港买了些干芦荟,晒伤后浸水敷一敷便可。”
他转而面向仕渊,“小六爷可有想出办法寻找高丽匪寇,或是那鬼门关?跳出边界并不可怕,舆图就是这么一寸寸扩大的。若要去流求众岛屿,应继续往东南绕行,避开那海寇出没之地。舱内清水还有剩余,只要小六爷和陶船首免了冲凉,多耽误几日问题不大。”
仕渊扁了扁嘴,盯着舆图上那海寇标记不发一言。
良久后,他合上书册,打断了众人的闲聊,郑重道:“不要绕行,我们就应当往那海寇窝子里冲!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挂上海沙帮的大旗,扮成他们中的一员!”
“你颠茄吃多了?”陶雪坞猛回首,头顶篾盘似飞轮,“船上没有火炮,若碰上有眼不识泰山的,我们岂不完了?
“完甚?”张驷一派淡定,“咱一没货物二没金银,值钱的就恩公一个,换身行头便可。”
“呵,你当海寇是路边毛贼吗?”陶雪坞冷笑道,“船不走空,海寇也一样。他们抢不到值钱货,连人带船一锅端。船留着,人嘛……”
他上下扫了张驷一眼,“自然是卖到番邦当奴隶。像张军爷这样天真懵懂一身蛮力的,绝对能卖个好价!”
“陶先生媚骨天成琴厨俱佳,绝对比我们抢手!”张驷回敬道。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叫嚣个甚!”
吴伯搔了搔秃脑门,“小六爷的意思我大致明白。那鬼门关我们找不到,海寇却很熟悉。真照面的话,说不定可以给我们指条明路。海沙帮在海上有些威望,打着他们的大旗,能当个护身符用。可万一这旗号不好使……”
“那就跟他们鱼死网破。”仕渊不假思索道,“反正是在法外之地,他们敢轰我们的船,我们就敢抢他们的船。把人杀光,也算为民除害了!”
闻言,吴伯与时小五同时一怔——这还是数月前那个连沂水军士都不敢碰的书生吗?
“我逞个口舌之快而已,瞧把你们紧张的!”
仕渊话锋一转,咧嘴乐道,“山穷水尽时,赌一把也无妨——这还是吴伯您教我的。侯兄铁锤兄他们是前海沙帮成员,吴伯又是帮主沈幼谦他师父。海寇若真把我们抓了,直接送到沈幼谦面前,比卖到外邦当奴隶好处多,倒省得我们去寻海沙帮了!”
吴伯眉头皱成个“川”字,绕着桅樯来回踱步。末了,他叹了口气,高声吩咐道:“横竖此刻无风,就照小六爷说的做!牛大牛二,卸掉帆幕!瘦猴儿,摘下定风旗!”
不消片刻,侯三杆肩披定风旗自桅杆上滑下。三面白帆轰然而落,被平铺在甲板上,众人赤脚踩上帆面,犯起了难——
海沙帮的纹饰,乃是一条双头蛟龙。一只头代表沧望堂出身的沈幼谦一众,另一只头代表以崔庆烈为首的高丽一众。
按规矩,海沙帮每吸纳一帮新团伙,就要在这蛟龙上添一只头,可侯三杆等人脱离海沙帮,已是一年以前的事。
那时的蛟龙有五个头,现在呢?
“干脆就画六个脑袋吧,六六大顺!”
小六爷一声令下,却迟迟没有人动。彭铁锤左右瞻望,闷声道:“那个……咱拿什么画?谁来画?”
三十来人纷纷指向船上唯一一位书生。仕渊苦笑道:“好吧,主意是我出的,此事我责无旁贷,劳烦铁锤兄画个大致的草图。牛大哥,找个拖把过来,吴伯,烦请您备墨。”
“嘿哟,还备墨?”吴伯两手一背,“这可不是翰林院。我就带了个墨斗,标绘海图用的,只够你点个龙眼!”
一船人陷入了沉默,陶雪坞两眼一亮,道:“今早不是打上来一群乌贼吗?把其中墨囊取下,汇于桶中,再杀几只鸡,将鸡血与其混合。这样既有了颜料,还能辟邪!”
说干就干,船员们从隔舱拎出鸡笼,在甲板上放血拔毛。乌贼本就浪费了不少墨在水缸内,孝敬了船员一脸后,只有两成入了水桶。大伙儿一通忙活,总算凑出一桶冒着泡的浑汤,就这么腥呼呼地交差了。
漫天鸡毛中,帆幕再度铺开。仕渊酝酿许久,终于将拖把从桶中提出——
他屏气凝神,吴带当风,脚踏北斗穷丹青之妙,沥沥拉拉拖出个神龙摆尾,六只龙头更是一气呵成。
黄昏时分,烧鸡烤乌贼的香气从灶房飘出,众人望着挂起的帆幕,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六个脑袋……是不是太挤了?”
“确实,生动归生动,但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直说了——既不可远观,也不可亵玩,比淤泥还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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