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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1 / 2)

“沧望堂?就是淮扬陆氏管漕工的那个帮会?”

福船甲板上,众常服军士放下弓箭,一片窸窸窣窣。

仕渊与张驷跪坐于焦黑的帆幕下,脖颈上架着刀枪,周身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陶雪坞生无可恋,躲在桅杆后将三清四御念了个遍,还是被拖到对方甲板上,与前两位祖宗并排跪坐。

彭铁锤与市舶司押工们检查着撞出的大窟窿,吴伯火急火燎地攀上舷梯,双手奉上公凭、船契、关引、保状、雇佣书等一切有用或没用的物证。

一身着儒衫师爷似的中年人接过物证,细阅后神情一言难尽——

“赛义德,他们真是沧望堂的!”

师爷叽里咕噜复又说了一串番话,言毕,那穿着绯色官服的提举官手搭胸口,欠身道:“诸位,请里面说话。”

架刀提枪的兵士不好冒然给肇事者松绑,跟着提举官、师爷、吴伯,将仕渊三人一齐带进了船楼。

市舶提举官身上异香浓郁,走在他身后只觉氤氲上脑。他将几人请入寮厅,恭敬地行了个礼,紧接着身形一低,席地而坐。

寮厅约两丈见方,地上铺着眼花缭乱的氍毹,舱壁众多舆图间见缝插针地挂着几幅山水画。小腿高的茶几上铜壶挨着瓷盏,话梅混着椰枣;鹤膝书案上宣纸羊皮纸堆成一叠,琉璃笔筒中狼毫与卡拉木芦【2】不分你我。

好一个中西合璧!

“贵帮不在运河上送漕纲,为何会跑到海上兴风作浪?”

“误会,都是误会!”

官老爷既有心问,吴伯赶忙点头哈腰地解释,“我们首次出海不懂规矩,打着海沙帮的旗号纯粹是怕海寇来找麻烦,还望大人明鉴!大人有所不知,九九重阳节那日,陆氏的四子陆季堂被贼人绑走……”

提举官屏退兵士,听吴伯讲着来龙去脉,不急不慢地沏起了茶。一旁的“师爷”见状,接过茶壶道:“赛义德,让我来。”

“赛义德”这个字眼,仕渊曾有耳闻,似乎是大食语中对人的尊称。

半年前天祺夜会番人巷中,他就是被普哈丁一声“赛义德”招呼过去,以十倍价格买下宝石匕首“琼<

琚“的。

面前这市舶提举官四十岁上下,脸色黝黑,眉似墨染,鼻似鹰喙,确实有些大食人的特征。可这人肩窄腰长,面盘宽厚,官话带着点平平无奇的南方口音,揽袖端茶时,更是如假包换的东方做派。

他忽地想起几年前尚在临安时,家中曾收到过一大食商会的钧帖,并占城国【1】舶来的一盒颤风香、一对犀角雕麒麟杯、一个凉蜜沉香枕、一棵百年九重葛。

那时他刚入国子监没多久,第二日挂着那颤风香进了课堂,引得同窗啧啧称奇。又过了一段日子,就听说走马上任泉州市舶司的,是位占城来的大食人舶獠,汉名叫做“蒲寿庚”。

真宗时期,大宋引进占城国籼稻,从福建种到了大江南北。此种稻米口感见仁见智,但产量无出其右,如今南朝人口盛涨,人人丰衣足食,很大原因是拜占城稻所赐。

占城国地处南海要道,是东土与西域海上往来的必经之地,故而有许多大食人定居。而大宋与占城速来交好,两国民间往来更是频繁。

与以高丽、倭国、波斯势力为首的明州港不同,泉州广州一带番商以大食国以及占城等南海诸国为大头。蒲寿庚家财万贯,得天独厚的出身更使得他在大食人、占城人中皆有威望。

海上贸易本就为一国之根本。当年的吏部侍郎陆仲玉力排众议呈荐此人为泉州市舶使,并非为了几块犀角木头,而是希望能借他这份威望,招徕更多番商。幸好蒲寿庚任职期间兢兢业业,且平定海寇有功,也证明陆尚书押对了宝。

但话又说回来,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按大宋律例,地方官员须三年一轮换。他陆秋帆都被踢出国子监快三年了,这蒲寿庚怎地还占着泉州市舶使的座?

难不成派舶獠坐这交椅已成惯例,这厢又换了个相同出身的?

“阁下英姿伟岸,与众不同,可是传闻中的蒲寿庚蒲大人?”仕渊试探道。

“正是蒲某人。”提举官拈了拈两撇瓜藤似的胡须,“我本姓阿卜,随父祖迁居广州后,入乡随俗改了个汉姓,菖蒲的‘蒲’。这位是撒先生,泉州市舶司的鸿胪【3】。”

南朝不设鸿胪寺,亦无鸿胪官。这位“撒先生”多半是蒲寿庚的幕僚,为其出谋划策之人。

堂堂市舶使出远海,却只带了位“师爷”,想来是为私事。打着官方的旗号办私事,岂不是假公济私?

绳索还在身上捆着,仕渊与张驷只得鞠躬拜会,却听撒师爷问候道:“阁下仪表不凡,又被称作‘小六爷’,可是陆家公子?不知陆尚书近来身体可好?”

对方是敌是友目前尚不明朗,仕渊回道:“在下是陆氏盐城一支的小辈,称我‘润夫’便好。陆尚书重阳时回了趟陆园,小生幸得一见,敬了杯酒,见其红光满面,身体定然康健!”

方才吴伯一着急,险些将沧望堂与海沙帮的关系也抖落出来。他既怕仕渊暴露身份,又怕沾不着陆仲玉的光令对方网开一面,惶然道:“堂主和陆尚书很是赏识这小辈,特意将他遣来沧望堂历练历练。我等看在陆家人的面子上,尊他一声‘小六爷’,怎料这孩子行船技术没学精,半瓶子醋瞎晃荡,带着另外这个不长脑子的冲撞了大人的船!”

“不长脑子的”张驷瞥了一眼吴伯,咬牙道:“小六爷原本是怕挡了大人的道,教我把船靠远些。是我搞错了风向,又一时手欠!”

陶船首没吱声,正猫在一旁抠地毯呢,这番说辞,对方显然不买账。

“那这火器又作何解释?”

撒师爷将收缴来的霹雳神火摆在氍毹中央,“陆公子用它将我方的帆幕烧毁,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敢问沧望堂这是何意?”

民间严令禁止军器火器,怎么解释都讨不得好。陶雪坞十根指甲刮擦着氍毹,吴伯与张驷登时吃了瘪,齐齐望向仕渊。

“何意?”

仕渊轻笑一声,大喇喇地瘫坐起来,“正如同贵方将我等当成了海盗,先兵后礼一样,我也当有贼寇打着朝廷旗号,在海上作威作福呢。出手只为匡扶正义,彼此彼此!”

撒师爷面色不虞,蒲寿庚动动手指,肃然道:“陆尚书对我有知遇之恩,沧望堂行事也向来本分。你们并未作奸犯科,扬起海寇旗帜这一点,我可以当做没看见。但法不阿贵,毁坏公家船只、公然叫嚣朝廷命官乃是大罪。船上几十人都在等一个说法,这点我偏袒不了,得公事公办,将肇事者扭送回岸受审。”

言毕,吴伯两眼一抹黑,陶雪坞只觉天旋地转,巴不得回到自己的罛船上去。张驷心一横,准备把责任全揽下,但听仕渊泰然自若道——

“若要公事公办,那敢问蒲大人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有何公干?在这法外之地不分青红皂白地开炮,难道皇命要大人为朝廷引战?”

寮厅内一阵静默,蒲寿庚与仕渊对视了须臾,二人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虚与委蛇半天,互相抓住了把柄,总算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现下当务之急,是修补两船的破损。”

仕渊身上绳索被取下,活动着筋骨道,“这一撞虽未伤及福船龙骨,但远海行船还当谨慎些好。我们的鸟船被炸得不轻,也亟需修补。”

实际上,鸟船不过是船艉栏板及船首“鸟嘴”受了点伤,其中一间隔舱破了个洞,怎么也没到“亟需”修补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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