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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1 / 3)

几十双眼睛望向陶雪坞,都在期待一个确切的答案。

“是啊陶半仙,实在不行卜一卦吧!”

“这人娘娘腔似的,可信吗?”

“我看他年纪轻轻,倒是有点能耐。那红衣,那面相,指不定是妈祖转世!”

一片聒噪声中,陶雪坞仰天长叹,堵着耳朵躲进了船楼。

他自小便是乌鸦嘴,不论凶吉总能说中。他说天欲雨,东君就真不露头;说刮东风,风伯绝不往西边吹。

渐渐地,他成了登州港的吉祥物,每每跟着父亲的商船回港,总有人拉着他问东问西,拿舶来的糖糕果子换他一句谶言。

可大好年华,怎能终日困在船上不学无术?

待到稍年长后,家中听说云门山有个散仙,便带他前去拜师,还真的被云祁散人相中收做了徒弟。

是真能窥见天机也好,是纯属侥幸也罢,十年的卜算生涯下来,他多少悟出些门道。

比如疑神疑鬼者智识不足,需给个“定心丸”,喻之以情、“如此这般一定行”。说话反复之人多半在扯谎,需刨根问底、“劝君莫要顾此失彼”。道理多的人难沟通,直接盖以玄机,“此乃天意,信不信由你”。

再比如谶言灵验与否,一分凭学识,一分凭经验,一分凭处世,剩下七分全看运气。茫茫人海中聚大运不易,身着红衣,“鸿运”更容易找上门。

且运气同治国持家一样,俭开福源,奢起贫兆。

一日一谶言的作风雷打不动,他方才已经乌鸦嘴了一次,这次的还能作数吗?

布阵之人神眉鬼道,倘若不作数,两只船闯错了航道,轻则迷路搁浅,重则死无葬身之地,一如水下那些尸骨。

他修了那么多年道,自诩看淡生死,对入土为安也无甚执念。但一想到刚刚团聚又下落不明的三师兄,想到余姚江畔等着他回来的廉贞与禄存,他心中一阵抽痛。

与其说他在卜卦,不如说是在博弈。对弈者是那不知姓名来历,甚至不知哪朝哪代的布阵之人。他不仅得解阵眼,还得揣测对方的用意。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两船加起来近百号人命可能真就便宜了阎王爷。

扪心自问,他哪里是半仙,分明就是个赌徒!

心魔既生,他双唇发白,红衣将面庞衬得毫无血色,冷汗被灌进门的海风吹得四处飚飞。

“啪”地一声,罗盘从他手中滑落,仕渊抓着他的手臂钻进寮厅。

“先生可是拿不定主意?”

“我是不敢妄下定论!”

陶雪坞抓着头发蹲下来,惶惶道,“以往谶言不灵验,无非是新铺一月后招贼匪、建房一年后大跳价、下葬十年后遭雷劈……但这回,这回它性命攸关,即卜即验啊!”

说着说着,他带起了哭腔,“自从遇见你你们三个,运气就弃我而去!喝凉水都能塞牙缝,穿两层红衣也挽救不回来!”

“不如再涂个红脸蛋儿试试?”仕渊打趣道,“陶先生走到今天,并非全靠运气。机关是人布置的,还能难倒个大活人?我相信你经年的才学,先生但行好事便可。”

“才学?”陶雪坞满脸苦相,“从四柱八字来看,眼下的值使是‘死’门;从八卦易数来看,你我所寻之人位在东南,是‘惊’门;从五行来看,所寻之物属金、土,还是‘惊’门和‘死’门!”

他两手一摊,“喏,这就是我的‘才学’。星象没得观,风水没得相,你若是能寻来木棍沙盘、龟甲铜钱,我还会扶乩和六爻。你是想赌玄学还是赌我的运气?”<

仕渊静静听他倒完苦水,泰然道:“若是赌人心呢?”

“人心?什么意思?”

陶雪坞斜眼一问,却见仕渊撩起衣衫解开了裤带。

“陆公子请自重!是‘占卜’不是‘采补’!”他大惊失色,“采补双修不能攒大运!采阳补阳更不能!”

谁知小少爷只是把手伸进亵裤中,掏出个湿漉漉的羊皮纸团,“我把你拉进来,是为了给你看这个。”

对方死活不接纸团,他解释道:“这应当是蒲寿庚先前扔进海里的那张舆图。我泅水时发现的,可惜光溜溜地没处放,只能偷偷塞进亵裤里。”

羊皮纸团在海水里跑过一遭,幸好是由卡拉木芦蘸着铁胆墨【1】书写,上面的笔迹依然清晰可辨。

身后蓦地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听撒师爷道:“陶先生、陆公子,你们可是商量出结果了?”

仕渊迅速把舆图揣回亵裤中,转头回话:“陶半仙还需再演算一番,还请先生莫要打搅!”

“快做决定吧!”撒师爷催道,“这风浪越来越大,碇索快支持不住了!”

他前脚刚走,陶雪坞一把扯开仕渊裤子掏出舆图,急道:“这是涨潮了!事不宜迟,省得八门再度变换!”

浑身一激灵,仕渊顾不得礼数,赶忙展开舆图,纸上赫然画着鬼门关地形以及最外圈的八个礁石,上书一行小字:霜降日巳时行正东南入岛。

“坏了……”陶雪坞席地而坐,喃喃道,“蒲寿庚确实是巳时到的这里,可霜降日已过,他晚了几日。”

“难怪他方才不停船,直接冲着礁石群去了!”

仕渊哭笑不得,“结果到了跟前才发现正东南走不通,还险些被卷入旋涡……蒲大人看来是低估了汉家机关阵法的威力。陶先生,你能否反推出霜降日巳时东南是八门中的哪一个?”

“嘘,正算着呢……”

陶雪坞拿椰枣话梅码出个九宫格,一边掐指一边摆弄,末了咋舌道:“是‘休’门。‘休’门确实主船路水路,属‘三吉门’之一,为修整调养之门。但这会不会太显而易见了?机关遁甲多数应走‘生’门呀……”

仕渊思忖须臾,又问:“蒲寿庚方才是不是曾说,走‘生’门的话大船八成会搁浅,或者卡在礁石间?还强调我们是过客?”

“好像是这么说过……”陶雪坞咂摸道,“你的意思是,这舶獠其实一早就知道该走哪个门,他在下意识把我们往‘休’门引?”

“这就是我所谓的赌‘人心’。”仕渊悄声道,“别忘了,他正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身上还揣着鬼门关的舆图。他位高权重,接触过的海商海寇不计其数,既然敢来鬼门关,想来是经能人指点过的。

“这能人不仅画出舆图,还直接给他算了个现成的时间和走法,能不告诉他八门该

走哪一门?只可惜他不像先生这般能掐会算,为了避免我们和沧望堂起疑心,只得三缄其口、装傻充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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