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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2 / 3)

时小五一抱拳,与陶雪坞冲进石窟,消失在洞门外栈道上。

支开了两个冤家,总算落得个清静。仕渊与张驷循着来路,往岔路口另一侧走去,终于赶在涨潮前走出了漆黑的山洞。

怎料白日死寂一片的山谷,夜晚倒是热闹得紧。

林间动烛远近,一个个火盆由枯手似的树枝架着,烟雾带有鲸油味与异香,火苗在芭蕉槟榔叶的掩映下,散发着幽幽绿光。

溪流透出星星点点的蓝荧,绕树而过。拨开一条条榕树须根,能看到众多鱼骨做的栅栏、石头叠的桌椅、白骨壤木搭的小屋。

回首一望,环抱山谷的峭壁上石窟挨着石窟、栈道连着栈道。石窟有四层之多,还有继续向上开凿的趋势,其内燃着火把,远看千门洞照,无幽不通。

在这“佛光普度”之下,是“人鬼蛇神”倾巢而出。

许是打雷下雨憋得久了,也许是习惯了夜出日遁,岛民们正拖家带口地往外走。人群中有石墩似的岛民,有身披草衣的昆仑奴,有长袍浓须的大食人,也有深服帽冠的汉民。<

男子背上扛有麻布、猎物,女子手提树叶制成的小灯;孩童

们拿着蛇虫鼠蚁追逐打闹,一张张恶鬼面具下皆是欢声笑语。有人在灯火下啃甘蔗,有人在昏暗处解手;有人在草丛中野合,有人蹲在树上偷窥……

岛上生活质朴中透着点邪门,倒也算安居乐业。

民居、作坊、食肆、店铺等应有尽有,临安尚且路有冻死骨,这里竟无人流落道旁。

不管前生遭过什么罪、犯过什么错,不论什么种族、阶层,在这里总有一席之地,条条山路皆通向山谷正中那棵巨树。

这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仕渊与张驷随着人群,向巨树缓缓移动,途中并未瞧见林子规一行人。

灯火愈加明亮,道路两旁烟熏火燎,罗列着不少小吃摊。走近一看,烤蝙蝠、烤蜥蜴、烤海雀、烤猴爪……总之一片生灵涂炭。

入夜正是饥肠辘辘时,二人找到个卖烤秧鸡鱼虾的摊位,这才长舒一口气。可摊主不收银票、不要金杯银盏,更不认什么曲水砚,只当它是块石头,在仕渊的竹箧中翻翻找找,末了相中了那只空酒坛子。

合着小少爷这回出门准备妥当、悉心呵护钱财,结果还是穷得叮当响!

身后传来阵阵羯鼓声,一群人簇拥着一座轿子似的台阁向巨树徐徐行进。

“他们像是有祭典。”仕渊奇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恩公忘了,今日是立冬。”张驷边走边道,“对农牧渔猎之人来说,是个大日子。”

舞者头戴鬼面羽冠、挥舞着火把开道,英姿飒爽又骇人,颇像社火傩戏。

台阁漆金雕花,与周遭的野趣格格不入,由几十个汉子抬着——皇帝老儿怕是也没这阵仗。

抬轿汉子们肤色黝黑,浑身只穿条夹沟兜裆布。台阁一过,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屁股,好似黑石墩镶了白玉瓦。

乐师们紧随其后,大多为大食人、汉人,手中乐器五花八门,合奏起来犬牙相制,胜在欢腾。

人群亦步亦趋地随台阁移步至巨树下。巨树枝桠间坠满花花绿绿的桃符,仍有不少人正见缝插针地往上挂新的。

台阁队伍绕树三周后停下,轿子中走出个其貌不扬的中年道士。

道士身穿紫衣,样式与杨玄究在龙门法会醮坛穿的那身相似,应该是个高功法师。且不论海外小岛何时也信道,这法师左手鱼叉右手宝剑,龙王和吕洞宾见了都得泪目。

法师登上巨树前一个平台,义愤填膺地说了一大段番话。言毕,他一抬右手,千余人齐齐振臂高呼;再一抬左手,千余人又都鸦雀无声。

“好一个土皇帝……”人群中的张驷嗫嚅道。

仕渊摇头窃笑,小声问:“你可有听清他们刚才喊得是甚?”

张驷皱起眉头,“我听着像‘泪花’。”

“泪花?”仕渊打趣道,“好一群痴男怨女……”

说话间,台上法师放下鱼叉,燃灯焚香,洒符水进表,随后步罡踏斗,口中念念有词。

他手持紫金宝剑,舞了套花里胡哨的剑法,另一只手飞速结印,朝剑刃上一抹,宝剑登即燃起了磷磷青火。

人群哗然叫好,法师手指在空中写着龙章凤篆,最后剑指天幕,以内力灌声,高亢呼喝——

“东方青龙,角亢之精,吐云郁气,喊雷发生,飞翔八极,周游四冥,来立吾前!”

千余人纷纷回头,向宝剑所指的天空望去,翘首以待。

火盆“毕卜”燃烧,山谷中静得出奇。俄顷,东方天际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人们却像是听见了钱响,激动地欢呼起来,不论男女老少皆伏倒在地,此起彼伏一通跪拜。

原来不是“泪花”,是“雷法”!

仕渊也跟着伏倒,但听张驷耳语道:“这雷声……怎么听着像大锣?”

“这些岛民怕是没见过大锣。”仕渊哭笑不得,“天边没有乌云,哪来的雷声?不过那法师的念词倒是有点耳熟。话说回来,你有看到林子规他们吗?”

“没有,人实在太多了,好多都带着面具。”张驷回道,“我连陶先生那么显眼的红衣都看不到。”

鼓乐声再度响起,法师听见雷声,心满意足地一笑,一挥衣袖,周身一圈“砰”地炸起火花。再看那台上,哪还有法师的身影?

“溜得真快!”仕渊气道,“好不容易碰见个会说官话的,居然给小爷演这出!”

“不妨事。”张驷笑道,“有几个乐师看着像汉人,问问他们便是。”

岛民们燃起篝火,一片群魔乱舞。二人在其间穿梭,一连问了好几个汉人乐师,可惜他们要么操着一口方言不知所云,要么一副半梦半醒吃了底也伽的模样。

不远处灯火下坐着个头戴獬豸冠、汉人长相的老头,正弹拨着手中乐器,望着二人微笑。

獬豸冠是大宋言官的朝服,老头看着德高望重,又和蔼可亲,二人即刻走上前去。

“阿翁竟将三弦弹出了林籁泉韵,实乃高人!”仕渊指了指老头的蛇皮琴,套起了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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