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1 / 2)
满满三面墙的壁画上一个字都没有,张驷举起提灯,循着仕渊所指方向细看,见左上角画着一个被浪花托举着的婴儿。
“你看,这个婴孩头顶西方有一颗耀眼的星星,应该是长庚星。”仕渊解释道,“紫清先生白玉蟾出生于海岛,入道以前,俗名就叫‘长庚’。我们面前这幅,画得是他少年时在考场遭受不公,名落孙山,愤而入道之事。”<
回首间,他苦笑不已,“之所以盯这幅盯了许久,只是突然想起不久后,还有一场春闱在等着我呢……”
“来得及。”张驷信誓旦旦道,“救下你四叔和秦姑娘,我们即刻回家。”
说话间,二人往前移步,画中的少年也长大了些。
少年背着个竹箧离家,在黎母山中遇真仙点化,授予洞玄雷法,随后便离开海岛,拜师学道,仗剑云游。行到水穷处时,他全部家当唯剩一把雨伞,辗转至中年,才拜师入罗浮山研习金丹之术,后又于武当山习符法、青城山习经文。
画至此处,南宗白玉蟾的经历大多与市井传闻无异,之后的故事却鲜有人知。
第三面墙的左上角,头戴冕旒的帝王立于殿中,身前是四位手托奇石的宦官。其下一幅画背景峰峦叠嶂,四位仙师吴带当风,坐于水畔,身后炉鼎紫烟腾腾,头上二十八星宿分于四象,有如漫天华盖。
“这幅正是孝宗年间,天下仙师会于洛水的景象。”
灯火青幽,仕渊的声音在石壁间回响。
“四宗师坐而论道,重定华夏分野,并炼化四种金石为法器,将其分赠二十八门派,张开了史无前例的漫天华盖大阵。北边坐着的这位便是全真祖师王重阳,解开君实身上神荼索的,正是他当年赠予龙门派的昆吾剑。”
“我记得。”张驷回道,“那宝剑是秦大人与秦姑娘的堂哥在栖霞山庄遗物中寻到的。你在太虚宫昏迷时,金蟾子道长给我和君实贤弟讲过,那神荼索亦是法器之一,被南宗白玉蟾给了南海派。”
“但与北宗王重阳那边情况有所不同。”仕渊道,“王重阳并非我朝人,而且本身就有许多门徒,其中不乏富甲一方的,比如牟平马氏、孙氏。他七位徒弟大有出息,各自开山立派,七法器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白玉蟾那时还年轻,尚未纳门徒,金蟾子算是他早期弟子,甚至还没出生呢!作为南朝人,皇命不可违,故而紫清先生只能拿着罗盘,在南方朱雀七宿之地跋山涉水,一个门派、一个门派地找过去——”
他顿了顿,作了个稽首礼,学着仙师的口吻道:“‘施主你好,贫道白玉蟾,受皇命所托,有一好东西送予贵派。前辈要好生保管,如此这般、这样那样……贫道该去找下一家了,望前辈以后常来往、多联络……’”
张驷开怀大笑,仕渊指着下一幅壁画中立于浪尖船头的白玉蟾,继续道:“奈何他还是个较真的,算出鬼宿在海外,真的就拿着罗盘出海去了!”
壁画中的故事仍在继续。四处云游的白玉蟾行至沿海某处,见渔民们受海寇骚扰已久。画中海寇船上飘着黑色定风旗,帆幕上绘着一只九头海怪,白玉蟾引神霄雷法将大船劈成两半,制服了海寇头子,并以铁索缚之,将其带往海外一座小岛上,日夜以道法感化。
“恩公你看,这海寇身上的铁索有两条手柄,像不像神荼索?”张驷奇道,“吴前辈说,他少时的话本上讲白玉蟾以雷法收伏兴风作浪的海怪,镇于南海派总坛。看来这海怪确实存在,却不是在海中,而是在那海寇的大旗上。”
“诚然,民间话本总是半真半假。为博人青眼,自是往玄奇了说。”仕渊指了指着最后一列壁画,“看样子紫清先生制服海寇后,并未将他们移交官府,更没要他们的命,而是把他们带到了鬼门关。
“紫清先生常住福建与岭南,是熟知两地各色方言的。就最后两幅图来看,他在岛中央那棵巨树下开坛讲道,与海寇合力带领岛民们开垦田地、掘井挖渠、建屋凿窟、造船渔捕,待两鬓斑白时,才离开海岛。”
“而这帮海寇们则选择留在岛上,继续修道……”张驷满脸怔忡,“所以依壁画的意思,南海派的前身,竟是海寇?”
“八九不离十。”仕渊哂笑道,“毕竟绘制这些壁画的,只有可能是他们。今日那法师使的雷法,定也是传承自南宗白玉蟾。他们在泉州至琼州一带或许可以瞒过不知情的信徒,却骗不了亲眼见证他们改邪归正的鬼门关岛民们。
“据我所知,坊间并未流传紫清先生在海外有弟子、有信徒,想来他在鬼门关这些年只为度化一众、造福一方。故而话本中从不提南海派祖师爷是谁,只模棱两可地道其出自武夷南宗。可真正的重点,在这里——”
仕渊指尖叩了叩最后一幅壁画,“紫清先生临走前,将神荼索镇于巨树下,一直被南海派与岛民们视为圣物。怎料七八十年后,岛上又来了一伙海寇,名叫‘海沙帮’。
“这海沙帮不仅挑衅似地张着八头蛟龙帆幕,初来乍到,还将岛上圣人留下的唯一的圣物连锅端走,紧接着跑没了影。换做是谁,都恨不得引天雷将劈死他们!可笑这帮傻贼,又不知因什么缘由回到了鬼门关。”
“说起神荼索……”张驷思忖道,“林子规派燕娘盗取神荼索,又带着它来到了鬼门关,难道是想将其归还南海派?”
“很有可能,但出海一趟不容易,林子规可不会这么好心。”仕渊沉声道,“他定是别有所图。”
“图个甚?”
“反正肯定不是图甘蔗鸟蛋,也不是图汉话都听不懂几句的戏迷。”
仕渊摇头苦笑,细细一琢磨,蓦地脊背生寒。
“说起来,有这么几件事让我后怕。其一,林子规两年前就来过鬼门关,在岛上停留颇久,定知晓南海派的来龙去脉。今年天祺节时,我和君实去拜访过他,与他彻夜长谈。早在那时,他已然知晓神荼索是何物,却只字未向我们透露。
“我先前还道他怎会舍得放林家班台柱子出远门,想来他那时已经在打神荼索的主意,所以利用燕娘的复仇心切,派她与我们一同北上,取得神荼索。”
张驷叹了口气,“可惜秦姑娘对君实下不了杀手,也不愿辜负你的信任,回南朝后才请小五将神荼索盗走。”
“燕娘其人如何,想必毋需多言。我怕她除了被林子规以底也伽控制以外,还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仕渊苦涩一笑,“另外,据金蟾子讲,林子规曾是三教金莲会的客卿。他当初先是骗金蟾子带路寻到了燕娘师门,向她师尊询问龙门派昆吾剑的下落,紧接着又将二人掳来鬼门关,关押了好一阵。
“林子规区区戏子,手中已持有崳山派的金石甲马、清静派的罗芒镜,现下又拿到了南海派神荼索,或许有其他门派的法器也说不定。他似乎是在追着漫天华盖法器跑,若说只是个人兴趣,如此大费周章实在牵强。”
“此人确实蹊跷。”张驷频频点头,“他一个南朝归正人,没道行没权势,能成为金莲堂客卿已然不是易事。况且他若真想将神荼索纳入私囊,何不第一次来鬼门关时便将其偷走?”
石窟内一阵肃寂。至于最后一件令人后怕之事,二人皆心知肚明——
御驾近旁,扬子津渡沉江的十四具男尸,与林子规脱不了干系。
夜色深沉,阴风呼啸而入,青灯明明灭灭,将张驷那横着两道伤疤的脸映得甚是诡异。
他面上挂着慈祥的微笑,仕渊被盯得浑身发毛。
“老张,你在笑甚?有脏东西上身了?”
“脏东西不敢上我的身。”张驷搔了搔头,“我只是在想,如果小宝长大后,也能如恩公这般聪明,我怎样奔波劳累都值得。”
“张兄且放一万个心吧!”仕渊乐道,“小宝在少林寺有觉远大师教导,所住禅房内全是经书,将来定比我有出息。还有约莫两个时辰日出,我们今晚就不奔波了,早些休息!”
回到三清四御那间石窟,草席旁多了一碟米饼、一碗鲸油和一桶清水,应当是那虾米线老伯送来的。小睡片刻,二人于日出之时如约在山谷中央的巨树下等候。
二人从平明等到日晓,只见到零星几个扛着农具渔具的岛民经过。
树上树下、绕树三匝,依旧不见那红艳艳、蔫巴巴的两个身影。待到日上三竿时,二人不得不
面对一个事实——
陶雪坞与时小五出事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驷蹲在路边,狠狠地啃了口甘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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