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1 / 3)
“萧兄,你……”
仕渊倒吸一口气,被茅房的腌臜之气呛出了眼泪。头昏脑涨间,曾经同仇敌忾的“秋暝剑侠”彻底沦丧为“黑夜叉”,瘆得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
一连十四条人命,皆丧于立下重誓不再造杀孽的师兄之手,若陶半仙在此,不知会作何感想。
萧缤梧却闭息敛气,泰然自若道:“九月初十傍晚,我照例避开扬子津渡巡逻的官兵,去芦苇荡深处练剑,中途听到了窸窸窣窣一队脚步声。这群不速之客当时正沿江西行,我尾随其后,发现他们有十五人之多,且个个佩刀持弓。”
“重阳前后,天子临驾建康府,扬子津至五马渡一带全部戒严。”仕渊苦着脸道,“来者不善,萧兄上报官府捉拿便是,万不该夺人性命啊!”
萧缤梧冷眼一睨,“若我告诉你,这帮人穿着官府的兵服,却操着满口蒙古话呢?”
仕渊与张驷四目相对,不再置喙。
朝廷近年在西线大修城防,数十万军民被调往四川合州镇守钓鱼城。去年,忽必烈灭大理国,蒙军对四川呈南北夹攻之势,与此同时,汉人世侯张柔被调往亳州,在淮水以北大修工事。
于是今年,朝廷着手招安山东李璮,以牵制张柔,又在扬州蜀冈筑堡寨宝祐城,以一城三池之力捍卫大宋门户,抵御蒙古侵犯。
宋蒙全线大战可谓一触即发。
萧缤梧的意思不言而喻——那十五名蒙人出现在扬子江畔的野地中,显然是冲着官家赵昀去的。他们身穿兵服,又巧妙地避开了官府巡查路线,可见扬子江两岸官员中必有内鬼。
“举世皆知,官家几个皇子全部早夭,两年前纳侄儿赵孟启为皇子,有立储之意。”仕渊沉声道,“可那赵孟启不过十来岁年纪,据说还有些痴傻。若官家在这个节骨眼被刺杀,我朝上下定会乱做一团,正中了蒙人下怀……”
话至此处,他心中后怕,拱手深鞠一躬,“幸亏有秋暝剑侠出手!萧兄此举乃是为国除害,方才是愚弟错怪了!”
萧剑侠懒得客套,在茅房内大大方方受了一拜,漠然道:“你们南朝的事我本不想插手。怎奈江边还住着我那傻师弟、笨师侄,我得让他们多过几天太平日子。”
“扬子津渡死者只有十四人,还有一人,可是萧兄故意放走的?”仕渊追问道。
“杀人不灭口,为的是钓大鱼。”张驷蓦地插言,“他们任务失败,只一人幸存,这人势必会与潜伏在周边的蒙古密探联络,借此便有望能揪出南朝倒戈的官员。”
“大刀螂只说对了一半。”萧缤梧蹙起眉头,“钓鱼是真,但我像是会帮邻家揪墙头草的人吗?我继续追查下去,是受孙堂主所托。因为你们离开山东后,她帮了我一个大忙。”
“孙堂主?三教金莲会孙真英?”
仕渊这厢听到个熟悉的名字,忽见面前的“乌木”一打弯,萧大侠居然在茅房里脱起了靴!
“没时间细说,先看看这个……”
萧缤梧从一只靴子中掏出块木牌,仕渊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木牌不及巴掌大,正面刻有回鹘文字,背面刻了个龇着獠牙的狼头。
“这令牌与杨玄究在玄秉房内搜出的那枚一样!”仕渊诧道,“是蒙廷在汉境设立的密探组织‘夜枭’,蒙语叫沙什么来着……”
“沙尔舒吾。”
萧缤梧面无表情地打了个花舌,发音颇为像样,“龙门法会一事,只是场江湖动荡的开锣戏。自玄秉暴露身份后,孙堂主联合各门派,仅两个月时间,便在道门内部查出了十余名持此令牌者。
“但‘沙尔舒吾’并非组织的
名称,而是组织内的一种身份。若玄秉这般密探为棋子,则‘沙尔舒吾’为执棋者。他们负责联络密探、分派任务。有事禀奏时,可越过达鲁花赤,直接面见大汗。
“夜枭者,无声无息,隐于深林黑夜之中,却无时无刻不注视着一切。你们当时的漕粮风波,多半是拜李氏或南朝内部的沙尔舒吾所赐。刘二胖行踪暴露,亦是有潜藏在蒙山玉虚观的密探告发。”
“他们把刘金舫抓走下狱了!”仕渊骇然低呼。
“有我在,不会。啧,故事没讲完呢,别打岔!”
萧缤梧环抱起手臂,“我护送二胖夫妇一路北上,至牟平县求助金莲堂。孙堂主承诺会保住他俩,所以我欠她一个人情,得帮她挖出‘沙尔舒吾’,能挖几个是几个。
“呵,二胖是安全了,可我杀了不少探马赤军,只能来南下去桃子船上避避风头。”他长腿一抬,脚尖轻踢了一下仕渊背后的竹箧,“诶,这事儿可不准跟桃子说啊!”
萧缤梧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是怎样的危机和腥风血雨,旁人不得而知,张驷却是清楚的。
张驷压低声接问道:“萧剑侠放走了那名刺客,现在又跟着林家班。这么说来……”
“不错,这个戏班子,它姓蒙不姓宋。”
萧缤梧额角青筋鼓动,“我亲眼看着那刺客上了戏船;亲眼看着戏班子给皇帝唱完戏,连夜赶到扬子津渡,将十四具尸体更衣、清理、坠石沉江。我追踪到明州港后,又亲眼看着班主将那刺客送进了波斯会馆。”
而波斯花剌子模早已被蒙古侵占。这名蒙古刺客无论是打算回朝复命,还是继续蛰伏南朝,波斯会馆无疑是最好的幌子。
仕渊几人在明州时,正巧在波斯巷隔壁下榻。
就在张驷与陶雪坞掐得火热之时,林子规、萧缤梧其实近在咫尺,一场关乎江山社稷的密谋也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偃旗息鼓。<
真的偃旗息鼓了吗?
“所以林子规他……真的有刺杀圣上之意……”
仕渊怔在原地,愕然又迷茫。
林子规这人,喜好奇珍异宝、奇技淫巧,崇尚瑰丽盛大的场面、天马行空的故事。他既想追求心中极致,又想出人头地、叫好叫座;有时内敛到令人怜惜,有时又狂放到让人后怕。
仕渊起初敬这人桑弧之志、技有所长,羡其行走江湖、来去自如。在临安的最后一段日子,灯红酒绿、雅集赏会时,这人常在其列。闲来无聊时,这人几乎随叫随到,亦会行举手之劳替人排忧解难。
可一别经年他乡再遇,他忽觉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人。
这人为了影射出幻戏中的通天骷髅,骗金蟾子出海去寻罗芒镜,还差点要截掉君实的臂膀。这人为了留住唯一的“天外飞仙”,甚至不惜对燕娘施用底也伽。这人将他耍得团团转,如今又为了不明目的偷走神荼索,害得陆季堂颠沛流离……
他对林子规自是恨之入骨。
可他原本只恨这人戏痴,为了延续林家班的“奇闻诡技”无所不用其极,却从未想过这人黑白不分,竟还藏着改朝换代的野心。
“为什么……”仕渊呢喃自语,“他好不容易东山再起,何至于冒这个险?他背后的贾氏难道丝毫没有察觉吗?还是……”
萧剑侠回答不了这问题,也不在乎。他脖颈一歪,又脱下了另一只靴子,从中掏出张皱皱巴巴的纸来——
“差点都忘了,我还从那十四名刺客身上搜出了此物。五禽戏,你来掌个眼。”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