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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1 / 3)

燕娘钉在原地,心中有些许落寞。

白姨昨日从吊脚楼带了些像样的吃食,她将自己的那份咸粥水封入陶罐,冰在了山下溪流中。她本来是想将粥水拿回来热一热,叫仕渊吃顿饱饭,回石窟补个觉的。

林子规其人不好对付,定留有后手,在不知何处埋着“震天雷”。她问过仕渊具体有甚打算,有没有考虑过最坏的情况,自己可以为他分担些什么,他只是笑眯眯地教她放心,好生将养后背的伤,一副天塌了他都有计策应对的模样。

几日来,这小少爷在人前总是朝气蓬勃,可只有她的目光会在他身上流连,发觉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

想来情有可原,鬼门关奇花异草千千万,他是最娇贵的一朵。即便是数月前的北方之行,最落魄时也有个脚店住、有个炊饼啃,这回则完全靠“天生地养,道法自然”。

他似乎执着于向旁人证明自己能吃苦,证明自己不是娇生惯养的花孔雀,而是随遇而安的伯劳鸟。但只有她知道,当其余人在石窟中席地酣睡时,他是如何辗转反侧,如何被一点风吹草动搅得坐卧难安。

当其余人大口果腹时,她看着他硬把干巴无味的树菠萝核往嘴里塞,时不时还夸两句陶半仙杂鱼汤炖得好,过不多时,便躲到无人处上吐下泻。

大伙要么有武功傍身,要么靠体力谋生计,上山下山不在话下。同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陆季堂腆着脸躲在南海派总坛“养病”,他却始终辗转于石窟、洞穴、滩涂间,从未抱怨过。

是以短短几日,他眼眶深陷,脸色惨白,腿脚发软。下巴留了道细疤,那是他用“琼琚”刮胡子时不小心划出来的;身上搽着异域香药,那是他小半个月不曾沐浴,管普哈丁借来熏蚊虫用的。

那异香对蚊虫无甚鸟用,却熏得人脑仁发懵,已至于他身影消失在栈道上,晨风中扔留有淡淡的气味。

她不只一次地想象过,将来他步入仕途后,定是个好官。

这家伙,经常喊着世事与他无关,说要东西南北一身轻,可真有事时,他其实从未有一次作壁上观,也总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而这次,他又打着什么荒唐算盘?

真正的煎熬还未开始,燕娘怕他还未登船就已累得一命呜呼,故而昨日将他“圈”在了石窟中,与白姨手把手带他做女红,与他谈风说月、插科打诨。

本以为这样能让他放松些,怎料反而害得他彻夜未眠。

虽怜惜又担忧,燕娘也不知该如何开解他、照顾他,只得驱策轻功下山,自溪流中拎走陶罐,回到石窟生起火,将粥水煨好。

“哟,还没过门呢,就当起贤妻来了?”

白妙音被满窟的咸香味唤醒,躺在脏衣堆中,丝毫没有要起身干活的意思。

“娘,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泉一骨碌爬起来,胃袋“咕咕”作响,“燕姐,帆哥又跑哪儿去了?这鸡蓉粥他到底吃不吃啊?”

“他去南海派总坛找贶南天师了。”燕娘将粥水分好,递给小泉与白妙音,“好像是想将那高丽质子要来,但具体什么打算,我也猜不透。陆公子向来如此,我们且信任他便好。”

“卿卿我我了好几日,你怎么还叫他‘陆公子’呐?”白妙音甫一睡醒,便起了好事之心,“难不成,该说的事情他还没说,该干的事他也没干?”<

“我私下都是直呼其名的。不过,他该说什么?”燕娘满脸怔然,紧接着耳根一红,“又该,该干什么?”

“嗐,我们娘俩还在这儿呢,他能干什么?”白妙音笑道,“我指的是他有没有说些山盟海誓的话,有没有计划回去之后的事,有没有考虑过你的着落。男人嘛,不跟你谈婚论嫁,那便是逢场作戏!”

“他……”

白妙音向来心直口快,燕娘早已见怪不怪,这回胸口却如遭一记重拳,连带着后背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这几日,仕渊同她几乎无话不谈。他调侃过太虚宫监院杨玄究俊美非凡,到底令多少人动过芳心,也猜想过云门四君子中,唯一未谋面的“春晖圣手”究竟是何模样。他同她争论张驷和陶雪坞究竟谁的武功高,蒟蒻与树菠萝哪个在南朝会更热卖,与她聊着过往与当下。

可关于未来,他只字不提。

燕娘神情促狭,末了哂笑一声,摇了摇头,“白姨你也清楚,他是南朝权贵,我是女真余孽。他一出生便被定好了道路,我日后也得回仙音岛向师门告罪,我们……是到不了谈婚论嫁那一步的。”

所以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偷来的,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他冒着性命危险,也要将她从林子规的掌控中救出,自是不会把她再困入另一个樊笼;她也不愿见他为了所谓的“天长地久”闹得众叛亲离。

燕娘的语气平静又坦然,反倒教白妙音听得揪心。

她与燕娘四目相对,忽地想到两日后,或许就再也见不到这位“飞仙”了。她不知林家班今后会何去何从,只知现下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小燕啊,你莫怪白姨多嘴,白姨只是怕你把情啊爱啊的看得太重,非得图个结果。我情窦初开时遇到的那个人,就没有结果,却结了个‘果’。”

她指尖一点小泉脑门,继续道:“我一个人带着这小拖油瓶十几年,照样过得风生水起,照样能心花再绽,还绽得万紫千红……小泉你皱什么眉头!你老大不小了,这话也是说给你听的!”

“要咱说,缘分来了,就痛快去爱;缘分走了,就痛快受伤。爱火烧不死人,只会将人淬炼得更坚韧!”

她端起粥碗,冲燕娘抛了个媚眼,“话虽糙,但你一定能懂我的意思。不管那小子如何对你,不管今后你身在何方,还有个白姨永远记挂着你!”

“白姨永远是我白姨。”燕娘也端起粥碗,笑颜如花绽放,“我明白,管它甚么天长地久,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言毕,林家班最卖座的两位女角儿,在海岛石窟的脏衣堆前碰了碰破碗,将稀粥一口干尽,算是对两年来的陪伴做个正式道别。

“唉,继续干活儿吧,不然明日真的要发愁了。”白妙音拿起针线,又是一副苦相,“不过你方才说,那小子去总坛了?他把人家肉铺烧了,还把天师炸出一身伤,怕是得不到什么好脸色……”

白妙音一语中的,小岛另一头,仕渊的确碰了一鼻子灰,连带随行的张驷也被天师拒之门外。

若非四叔陆季堂恰巧住在总坛,他二人连道观的大门都进不去。

院内还是只有三个洒扫道童,一个鹰鼻褐眼,一个满头卷毛,一个面如黑炭,没一个听得懂汉话。

天师闭门不出,云房内时不时传来动静,有药瓶磕碰的声音,也有天师的呻|吟声,似乎是故意让他们听到的。

“里面在上药呢。我替你赔了好几天的不是,人家不寻仇已经很豁达了。”

陆季堂将仕渊拉到后院角落,留张驷一人在云房门口等候。

“秦姑娘在戏船上听到的事,我已经跟天师讲过。”他悄声道,“但林子规跟南海派交情不浅,天师不太信我们的一面之词。南海派岌岌可危,他们还指望着借林子规这个护法,去中原落地生根呢!

“另外,海沙帮曾在鬼门关劫掠,即便天师愿意网开一面,岛民们也绝不会答应。老吴天天念叨他那徒弟沈澈,我苦口婆心求了天师三日,根本没用。你还想放走崔庆烈?那厮是领头打劫的,连我都巴不得他饿死在礁石上,你个炮子崽真是不知好歹!”

“可我们的对手是沙尔舒吾啊,是能越过达鲁花赤,直接启奏和面见蒙古大汗的人!”

仕渊压低了声音,却压抑不住急躁之情,“我知道崔庆烈罪无可恕,但他是我的保命符,而沈澈是全船一百五十人的一线生机,我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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