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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2 / 3)

“什么是最坏情况?”陆季堂蓦地打断,“丢了西瓜捡芝麻才是最坏情况!帆儿啊,你胸怀大义,四叔很是欣慰,但有些话我憋很久了……”

他拄膝而坐,搔着不知何时秃了一块的额角,“我们保命要紧,能平安到南朝已经谢天谢地了,就非得去招惹那个林子规吗?你也说了,他背后有蒙廷的支持,而我们呢?我们是遇难者啊,在海上就是群杂鱼!

“再者,那蒲寿庚是舶獠,保不齐就被林子规三言两语策反了。依我看,你后天就不该跟林子规照面,我们干脆避开戏船,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回家。管它沙什么吾,管它什么国难当头,那些当官拿俸禄的不着急,咱一群杂鱼急个甚?”

闻言,仕渊哀叹一声——本以为陆季堂潇洒达观,原来也市侩怕事,纵使平日好插科打诨,终究还是个长辈。一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陆园的祠堂。

他沉吟片刻,突然起身将陆季堂拉回云房门口。

“四叔,我撺掇蒲大人拿下林子规,其实就是为了保命,并非全然为了家国大义与私人恩怨。”

说话间,他略微提高了声音,“要知道,自燕娘从戏船逃走的那一刻起,林子规就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出鬼门关,他一连烧了三艘船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他单单放过了蒲寿庚的船,一是因为福船上有火炮、有人留守,二是因为他当时不知我们与蒲大人有交情,觉得蒲寿庚此人可为他用。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未与蒲寿庚通上气,燕娘就已上了福船,将他的计划全盘抖落出来,更没料到我与普哈丁相识,次日一早便与蒲寿庚站在了同一阵线。

“另外,时小五他们查验过,三艘船都被泼了火油,故而火势大、蔓延快。试问区区戏船出海,作何要带那么多火油?”

陆季堂神色一凛,仕渊又提高了些许声量,“因为他来者不善,正如燕娘所言,是来鬼门关掳人的。掳不走就把岛给烧了,岛民不得不走;掳走了也烧,方便今后驻军。”

话音方落,云房内安静了一瞬。没过多时,房门“吱哑”一声打开,出来的却是肉铺孙大夫。

孙大夫端着盆脏水,二话不说便朝仕渊脚边一泼,兀自走到水缸边浣洗麻布。

孙记肉铺被烧,他只得搬到总坛来住,顺便照料天师的伤势。场面一时尴尬,陆季堂毕竟是住客,登即脚底抹油溜了,徒留烧铺子的仕渊与张驷面面相觑。

“孙大夫日安,呃……敢问天师的状况如何了?”

仕渊出言寒暄,张驷紧随其后道:“前几日解毒之事,还要多谢孙大夫指点。我和那位萧大侠当时实在情急,多有唐突,今日我二人特来向您和天师致……歉……”

话至一半,对方哼起了小调,根本不搭理他们。

听着孙大夫的钱塘小调,望着他老脸上的黥疤,仕渊忽然想起了一桩旧闻。

十几年前,钱塘县惊现一具无皮男尸。

死者为当地一恶霸,而那剥皮行凶者,经调查,是一位医馆郎中。原来郎中的女儿被恶霸欺辱致死,弃置于郊外近一个月,下葬时体无完肤。

郎中报了官,恶霸亦被绳之以法。怎料数月后的嘉熙四年,天子又颁布罪己诏,大赦天下,这恶霸暗地运作,也被放了出来。杀人者逍遥于世,郎中为给女儿报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遂剥了恶霸的皮,将其曝尸荒郊。

被捉拿后,郎中不卑不亢,最终被判流放儋州为奴。临行前,曾经被他救治过的民众夹道相送,流放路上,郎中却莫名其妙消失了。

此事轰动了整个临安府,那郎中至今下落不明,只存在于茶余饭后的谈资中,被称为“人皮孙”,但他的本名实际是……

“小生当日烧了肉铺,实在抱歉。”

仕渊走到水缸旁,恭敬一拜,“望您能原谅小生,孙良昭孙大夫。”

孙大夫的动作一顿,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依旧不吭声。

“任何人流离至此,都属情非得已。”仕渊温言道,“我知道您同我们一样,也想回家。与其寄希望于林子规,不妨同我们一道。”

他卷起袖子蹲下,把孙大夫的水盆端到了自己面前,“天师的伤是我冒失,这伤布还是我来洗吧。您和天师在房内,定也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十几年前的阴霾已散去,您是良人,理应活在昭昭天日之下,而不是被林子规送到战场上当肉签。”<

孙大夫暼了他一眼,往地上一坐,良久才开口:“什么是肉签?”

仕渊笑着指了指张驷,“我这位朋友曾是蒙古探马赤军,他解释得定比我清楚。”

张驷把斩|马刀放下,也跟着席地而坐,回道:“‘签’是指签军,不战时搭军帐、挖战壕、搬东西、捡尸体之类的。蒙人的签军有近五十万,大多为汉人、女真遗民。

“所谓‘肉签’则是指开战后,被骑兵赶在最前面当肉盾、冲锋陷阵的人,纯粹是拿命来消耗敌方战力。肉签几乎都是罪犯、战俘,以及……边远之地掳来的平民。”

仕渊一边听,一边不遗余力地洗着麻布。孙大夫实在看不过眼,夺过水盆,气道:“我统共没几卷麻布,你别给我搓坏了!”

“唉,米面油盐吃不上,连块伤布都得反复用……”

仕渊伸了个懒腰,故作苦恼状,“明明这小岛气候温暖,土地肥沃,金瓜银豆都能种出来。南海派是小岛的支柱,天师若肯帮帮我,我可以从林子规手下保住鬼门关。但小岛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他指了指院中傻玩的三个道童,“靠他们吗?”

“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小孩子!”孙大夫翻了个白眼。

“我们这几

日住在石窟中,天天面对白玉蟾的壁画。“仕渊正色道,“紫清先生制服了恶贯满盈的海寇,却并未杀死他们,而是将其带到了这里,以道法感化。

“他带着海寇们开垦田地、掘井挖渠、建屋凿窟、造船渔捕,这才有了如今的鬼门关。紫清先生走后,海寇们留在岛上继续修道,南海派就此诞生,鬼门关也成为一座世外桃源。

“近百年来,南海派历代仙师们改风水、凿山穴、设礁石阵,庇护了一个又一个或犯过错,或走投无路之人。若紫清先生在世,不知会如何处置海沙帮——是白白夺走数十条性命泄愤,还是将这数十个人力化为己用?”

孙大夫陷入了沉默,仕渊继续道:“如我所说,这小岛天时地利人和皆有,如今唯独缺个像白玉蟾那般见多识广之人,带领岛民继续走下去。天师一把年纪了,后继无人,沈澈无疑是那个最佳人选。

“海沙帮势必得赎罪,但困在礁石上饿死,连鳄鱼肚子都填不饱,遑论他们在东海南海还有众多同伙,早晚是个隐患。将沈澈留在南海派,海沙帮其余团伙也能为小岛所用,同时还能震慑海上其他势力,保护鬼门关。”

孙大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仕渊知道这话他听进去了。孙大夫听进去了,意味着天师那边也不必再多费口舌。

“这番话,我会转告天师的。”孙大夫神情亲和了些,“你们启航时,带上我一个。”

他转身进了云房,再出来时拿着一罐草药,“另外,你去跟林子规带来的那位姑娘说,让她好生休息。她伤口正在愈合,忌水忌秽,岛上野味野果别乱吃,多吃蛋、鱼、鸡。若有不适,随时来找我。”

蒲寿庚手下有船医,萧缤梧与陶雪坞也懂医术,燕娘伤势早已无大碍。

仕渊接过草药,几度欲言又止,还是道:“孙大夫……敢问林子规为何教你将那姑娘背后划伤?只是为祛刺青吗?她被林子规骗服过底也伽,刺青多半也是他的手笔,可有后患?”

“那姑娘来的时候浑身抽搐,冒着冷汗。”孙大夫缓缓道,“底也伽是舶来物,我也束手无策,只知其根治之法不在医者,而在于患者自身意志。既是体内有毒,我只能用蚂蟥这种老办法,暂时缓解她的痛苦。至于她背后的伤……”

他叹了口气,“确实是为祛除刺青,却不是林子规教我剜的,而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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