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3 / 3)
仕渊与张驷皆是一怔:“她自己?”
孙大夫神情复杂,继续道:“祛除雕青文身,无非两种办法,要么火灼,要么刀剜。前者痛苦较轻,但无法完全抹除刺青的痕迹,那姑娘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刀剜。
“我当时还纳闷,那刺青纹得究竟有多难看,值得她受这份罪。可当她趴在案台上,褪去衣衫后,我才知道她背上纹的不是图样,而是四个字,‘人皆可尝’。”
天清气朗间,仕渊头顶如遭雷亟——
女真余孽,人皆可尝。
指得依旧是孟忠襄攻破蔡州城后,与军士在内宫“尝后”那则谣言。而这谣言的主人公,正是他最敬仰的外公。
短短四个字,可谓是对女真女子最恶毒的侮辱。
难怪燕娘进香水亭只是喝茶洗发,从不沐浴;难怪那日在蒋家店见到神似他外公的立像,她反应会那么大;也难怪在太虚宫外温泉时,她不仅不许他回头,凌晨无人还非要他守在入口处。
“唉,我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那姑娘身体本就虚弱,我只剜了一刀,就再也下不去手了。”
孙大夫的话音仍在继续,“我说反正这四个字是纹在后背,没人看得见,改用火燎一燎得了,她却嘶吼着让我继续,一笔一划都不要放过。后来我想了想,她约莫是不愿让最亲密的人看见吧……”
尖刀剜得明明是燕娘的后背,却好似一字一字剜着仕渊的心。
他冲孙大夫深鞠一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道观,如一缕幽魂。
张驷心里也不是滋味,跟在他后面,见他步履艰难地爬上栈道,在燕娘身后默默跪坐了一阵,一头栽倒,昏睡了过去。
燕娘只道他一夜没睡,彻底累惨了。她不忍打扰,扯了几件脏衣垫在他颈下、盖在他身上,转头继续赶工。
鲸火燃了一整日,月上中天时,帆幕终于补好。
是夜,她再度犯了魇症,梦中出现的不再是经年旧事,也不再是她失手误伤的冤魂,而是此刻正睡在她身边的心上人。
陆园桂馥兰香,她在杏苑及第山坡上练剑,他在书斋中苦读备试;中秋月明,他牵着她的手游街看花灯;重阳佳节,他将吴茱萸插在她发间,提着美酒打马登高……
一幕接一幕,皆是这三个月来她思念他时的肖想。
她本以为被梦魇纠缠了二十年,终于做了次美梦,直到他登上高处,撒开了她的手,纵身跃入海中。
天青色的身影转眼被浪潮吞没,她救不了他。
骤然惊醒,她冷汗淋漓,却身处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仕渊似睡非睡,下巴搭在她头顶,轻轻拍抚着她的臂膀,嘴里含糊不清,似是“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一句她听清了,但为何是“回来”?不应该是“回去”吗?他这话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亦或是说给他家人听的?
一时间不知是梦是醒,她实在疲累得紧,眼皮一沉,又睡了过去。
第五日清早,仕渊尚未起身,普哈丁和蒲寿庚的手下如约来到石窟取帆幕。
燕娘叠好帆幕交到普哈丁手中,临走前,陆季堂也来了,说是贶南天师请仕渊去南海派总坛一叙。
亲手搓出的麻线,亲手缝过的帆幕,仕渊终归没能亲眼见到它张开的一刻,一如他千难万险了七十多天,却没能见到神荼索自君实身上取下。
人生有多少遗憾,就有多少希冀。
帆幕在海风中鼓噪,那是一块巨大的百家布,是四个人四日来的心血。斑斑块块、里里外外缝着数十人的外衣,也是一百五十多人归家的指望。
福船修补完好,起航前的傍晚,所有人趁着落潮之际,提前登上福船安顿。底舱挤满了人,就连船楼的过道都摆满了草席,仕渊也携孙大夫上船,向众人引荐这位新船医。
这个夜晚其乐融融,大伙谈天说地,只有两个人开心不起来,一个自然是仕渊。
他在道观待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跟天师究竟谈了些甚。
问孙大夫,孙大夫说自己一直在收拾家当,并不在道观内,陆公子很快就要直面林子规,或许是上火焦虑。
仕渊不开心,至少面上挂着假笑,另一位自打入夜后就臭着一张脸,光腿坐在桅杆上啃甘蔗,渣滓落得下面人满头都是,正是陶雪坞。
并没有人得罪他,他只是在旁人吃饭闲聊时,习惯性地夜观了一下天象。
初更时分,南方朱雀鬼宿有流彗陨落,照亮了半边天。
那客星金玉之色,何其耀眼,在夜空逗留得极其短暂,拖着淅淅沥沥的光雨,坠向人间尽头,美丽中带着些凄凉。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仕渊——
陆小少爷恐有大难。
心中忐忑,眼皮直跳,陶雪坞发了疯似地在船上找红衣,最后溜进寮厅,裹着蒲寿庚的绯红官服,下了一日一灵验的谶言。
旁人见他神神叨叨,却又问不出什么来。
可陶半仙能说什么呢?指着消失得无影无踪、无人得见的星陨,说咱几个时辰后别出海了?还是把仕渊一个人留在鬼门关,说等你转运了我们再回来接你?
一切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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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
老胡回村倒时差中[化了]鸽了几天,双更+小红包补偿大家~~
最重要的是,(洪亮又喜庆):
新年快乐[撒花]祝各位心想事成,八方来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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