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1 / 5)
四月初一,琼花落尽,芍药盛开。大江南北的道观开坛设醮,降真香飘入大街小巷;庙会张起了花灯,以迎接南方七星君下凡。
天祺节又至,熟料官家日前突然抱病不起,连带着丙辰科的殿试被推迟,暂定五月初八。
坊间一时流言四起,有人道天子丹药吃多了,恐步唐皇后尘;有人道赵昀这老儿贪淫享乐,在后宫得了马上风,与其宠妓唐安安脱不了干系。
市井闲民不知兹事体大,乐得搬弄是非,却愁坏了临安等着赴试的六百零一名贡士们。
在临安多待一日,便意味着晚回家一天。花钱如流水且不说,五月初八时值仲夏,大庆殿闷热难当,数百个男子挤在一处,奋笔疾书一整日,想想都煎熬。
若官家不见好转,届时主持殿试的,无非是谢相、贾相二人,即便高中,还算是御笔亲封吗?进士回乡,似乎也不如从前那般风光了。
万一官家真出个好歹,举国大丧,这最后一关殿试怕是遥遥无期。
贡士居住的客栈内,温书的温书,烧香的烧香,君实却在窗边呷着茶,心思全然在另外一件事上。
临安这边人心惶惶,三百里外的明州港却一片欢腾。原因无他,只因销声匿迹整整半年的林家班班主,终于重出江湖。
去年重阳,林家班在建康府献艺,御驾亲临,赐了红封与墨宝,此事早已人尽皆知。班主林子规回归,《新说碾玉观音》再度上演,一枚重明鸟香囊的售价被哄抬至了五十两,仅仅半日便售罄。
天祺节当晚,戏船高朋满座,座椅排到了甲板上,左中右三侧格扇门大敞,船外任谁来都能看一眼,庆元府真武宫道头被围得水泄不通。
戏楼外守着满满一圈镖师,甚至动用了巡尉和官兵以维持秩序、防止歹人作乱,整个埠头跟刑场似的,好大的阵仗。
一场戏顺顺利利演完,看客们却悻悻而归——
“丽妃”换人了,换了个吊钢丝的黄毛丫头,不再是那位轻功盖世的“燕飞仙”。整场戏全靠白妙音的嗓子,和林老板的幻戏撑着。
次日宁海象山港的演出,口碑亦不尽人意。两日后戏船南下来到台州椒江,栈桥堤岸上的人群明显少了许多。
林子规忖度良久,决定将接下来温州等地的香囊降回原价,待进了广南东路再将票价炒起来。
四月初五,戏船如期抵达温州瑞安,泊于飞云江北岸。
香囊照例被哄抢一空,然而傍晚开演前,茶博士乔二来到甲板上一看,心登时凉了——岸上围观的人还没演戏的多!这意味着他今晚拿不到几个赏钱。
怎么回事呢?乔二满心疑惑,明州、台州的人口更多是不假,可他林家班前两年来温州时,也不是这个光景啊!
难道“天外飞仙”换人这事儿传到这儿了?但两州之间隔着座偌大的温岭,这才三两天的工夫,不至于吧?
贾二爷费心知会这边县署,白瞎了知县派出的一众巡尉。嗐,赶快演完去下一地捞钱得了!
乔二心里直骂娘,茶布往肩头一甩,又是笑脸迎人:“这位爷里边儿请!您开开心心上船来,咱得让所有爷都平平安安回家去,所以还得探探您的身,免得您看戏时一激动,伤着自个儿……”
日暮霞已远,残月照江渚,诸宾列位,锣响三通,好戏即将开演。坐席两侧灯火暗下,宾客们个个盯着戏台,屏息以待。
就在这最安静的时刻,岸边一阵喧嚣由远及近,几十人排成长队,慢悠悠地沿江而上。
这伙人个个披麻戴孝,手中散着纸钱,唢呐“哔哔叭叭”地吹着,哭丧声横亘江面——
“啊呦呦!道哥搞到拐蛋皮,白发人送黑发人呦!”
纸钱一扬,被江风卷入戏楼中,飘进茶盏里,拍在人脸上。宾客们面露不悦,乔二暗自骂娘:大晚上做白事,瑞安这是甚习俗?
反正堤岸上也没几个看客,他飞速关上临岸一侧的格扇门,小声吩咐几个镖师下船,将做白事的一帮人赶走。
乔二转头钻回门内,却见白妙音已然登台亮相——
“甬江新曲调,金国旧衣冠。枭鸟啄蚍蜉,秋蝉何自安?”
她响当当地念着开场白,话音未落,外面飘来一句更响亮的——
“啊呦呦我的憨囝囝哟!你走狃宕去哟!”
白妙音不以为然,语调一转,继续念道:“把前尘旧事重提,将悲欢离合再叙。曾经炎凉世态,今做游戏文章……”
岸边的唢呐声、哭丧声消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镖师与巡尉们的呵斥声。
“王侯将相皆为假,兴衰枯荣才是真。且仗着眼前衮钺,休管他身后泥犁!”
最后一字铿锵落地,乐师们锣鼓铙钹齐奏,外面也打成了一团,叫骂声、孩童的哭声、女人的撒泼声不绝于耳。白妙音无动于衷,云步转身,兰花掌一摊,定住身形,径自唱了起来——<
“杏花初落疏疏雨,杨柳轻摇淡淡风。浮画舫,跃青骢,小桥门外绿阴笼……”
台下人怨声载道,茶博士乔二慌了神,赶忙跑到后台找林子规拿主意。
“南岸人少,叫你哥把船挪出飞云江,沿着海岸找个清静地儿,掐好时间再挪回来便是。”
林子规已然贴好胡须换上了道士戏服,乔二得了吩咐,临走前又被叫住。
“别忘了让后面护镖的船也跟来。”林子规轻声道,“去吧。”
锚碇出水,乔大打着舵,将船静悄悄地往入海口处挪,噪音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丽妃”亮了相,拖着裙摆走上红氍毹,云鬓凤钗下是张略显稚嫩的脸,樱桃小口一张,道得是:“不得春风花不开,花开又被风吹落……”
不久后,戏中的“将军”也登上台来,白妙音一句“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后,乐曲变得暧昧轻柔起来。
戏台上的“将军”与“丽妃”正花前月下,暗约偷期,你侬我侬,戏船外面却又传来“嘿咻、嘿咻”的喊声。
乔二绕过去一看,简直无语凝噎——
好不容易安静片刻,眼看到入海口了,沙头上又来了一帮拖船的纤夫!
大晚上的又是哭丧又是拉纤,温州这是甚民风?乔二匆忙关上所有格扇门,可格扇门根本隔绝不了几十个“牵架力士”的号子声。
乔二只道以后再也不来这边了,殊不知那船工号子,并非本地的。
台上人在里面唱:“采将春色向天涯,行人路上添凄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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