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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2 / 5)

纤夫们在外面吼:“前路险呦缓行舟,河神显灵莫发愁!”

台上人又唱:“杜鹃叫得春归去,物边啼血尚犹存……”

纤夫们又吼:“硬脊骨嗬低下头,灶王来年笑着走!”

一柔一刚,一雅一俗,端的是犬牙相制,一唱一和间,竟似对起了话——

台上人说:“怨风怨雨两俱非,风雨不来春亦归……”

纤夫们回:“天欲雨来泥满江,龙王翻身雾茫茫!”

台上人凄婉哭诉:“腮边红褪青梅小,口角黄消乳燕飞……”

纤夫们爽快应答:“路走稳咯粮满仓,菩萨过境人来扛!”

林子规:“……”

纤夫们拖着一艘破船,“嘿咻嘿咻”了半天也没走几丈,台下宾客已是怨声载道。林子规忍无可忍,亲自跑上舵喽,教乔大加快些船速,尽快甩掉这阵噪音。

重明鸟帆幕张开,戏船乘风而动,出了入海口向南驶去。

跟在后面的一船镖师见状,也张开了帆幕。无奈船小帆小,被远远落在后面,正准备撑蒿摇桨去追时,耳畔的船工号子不知何时停了。

黑暗中的沙头上,纤夫们静悄悄分成两拨,一拨火速拖拽纤绳,另一拨则由两个公牛似的家伙带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飞驰而来破船推进江面。

镖师们连船桨都未码好,忽见一艘破船横冲江面,挡住了去路。停船已然来不及,但听“嗵”地一声,两船撞了个鸡飞狗跳。

破船内爬出个瘦猴儿似的家伙,手提几坛火油,一照面便往镖师船上砸。

前排镖师被淋了个透,正张弓搭箭时,这瘦猴儿一溜烟攀上舱顶取下渔火,放话道:“火油老子多得是,不想当烤鱼的就乖乖坐着!老子虽是阿班,早年可烧过不少鞑子的船,准头还是有的!”

镖师们噤若寒蝉,沙头上,一名臂似铁锤的中年人吹了声口哨,所有纤夫把纤绳一砍,游水攀上船来,将四十位镖师们一一捆了起来。

“不是东风断送春归去,是春雨断送春归去。”

几里外,大戏正演得如火如荼。“丽妃”饮尽毒酒,走下高阁,俄顷电闪雷鸣,金鼓喧阗,武生们挨个翻着筋斗亮相,提刀拿枪地去追杀“丽妃”。

戏楼外守着的镖师们被吵得有些乏,舵楼上的乔大望着空荡荡的海面,心道护镖的船怎地还没跟上来。

正欲禀报班主时,倏地一阵疾风略过,舵楼似闹鬼了一般,跃上来白、黑、红三个身影,金光乍现,乔大瞬间晕倒在地。

剑气以风樯阵马之劲袭来,船艉几个镖师尚未来得及拔刀,便被掼倒在地。唰然几道银光闪过,他们脚筋登即被挑断,痛得哀嚎一声,紧接着头顶翻过一抹红影,几人后颈吃痛,眼前彻底一黑。

“不是说好了,先砍晕,再挑筋的吗?”陶雪坞皱着眉头悄声道。

“一时激动。”燕娘努了努嘴,“抱歉,表叔。”

陶雪坞两眼立马亮晶晶,痴笑着抛出根绳索,将张驷也拉上了船,随后掌起舵来。

船侧、甲板、船艏处仍有镖师把守,张驷握紧斩|马刀,默默计算着去往桅樯处的路线。

萧缤梧拍拍他肩膀,做了个“交给我们”的口型,又朝燕娘使了个眼色。秋暝剑与释冰剑在手,二人一左一右跃上戏楼屋檐。

乐师们敲钹击鼓,双手晃出了虚影,奚琴吱吱呀呀似催命,戏中的“杀手”与“鬼兵”正打得火热,各自耍着看家把势。戏楼内“呛啷啷”尽是刀兵声,戏楼外亦然。

林子规已藏进戏台底下,与几个徒弟躬着腰检查机关、码放小骷髅和磁石,准备下一环节。

他头顶是戏台地板,此刻被武生们踏得“咚咚”作响,即便如此,他双耳一动,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小泉发觉林子规面色异常,主动请缨道:“师父,怎么了?我出去替您瞧瞧?”

林子规点点头,小泉便钻出暗门,沿后台跑了出去。

重头戏已至,“丽妃”将钢丝往身上一扣,再度登上台来。地板下的三个学徒静候时机,猛地转动绞盘,将她吊上了看客头顶的房梁。

“丽妃”飞倒是飞起来了,却没有甩出纱绫系在梁上荡秋千。这女学徒尚未练就“天外飞仙”的本领,只能变出个花篮来,吊在空中玩“天女散花”。

她一把一把地散着花,可格扇门关着进不来风,花瓣没能在空中飞扬,而是直直落了宾客们一脑袋。

林子规一拍额头,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未等女学徒将花瓣散完,赶忙叫小厮熄了灯火。

小泉回到后台,耳语道:“师父,外面没事,就是有位镖师晕船,吐了。”

林子规来不及去理这事,因为接下来轮到他登台了。

他拿起拂尘,又将罗芒镜揣入怀中,在戏台一侧端起了架势。

乐师们捂住铁镲和大锣,“电闪雷鸣”戛然而止,楼内一片寂静,楼外的萧缤梧纳剑入鞘,蹭去脸上血迹。

林子规走上戏台,手中拂尘扫过倒地不起的“军士”们,站到了台边“将军”的“尸体”处。

场中昏黑一片,只有戏台前燃着一盏烛火,将“道士”的脸映得阴森森的。就着烛火,林子规扫了眼台下看客,心中升起疑窦——

此处位于瑞安县东,紧邻温州治所永嘉县。永嘉瓯江上游是龙泉窑,瑞安飞云江周边都是盐场,今晚来的应当都是瓷商、盐商。

而眼前这些宾客一个个黝黑干瘦,两颊布满晒斑,穿得虽是锦衣华服,面容却更像渔民,表情和眼神还带着些许匪气。

转念一想,这里是温州,温艚温艚,说得就是这里的海寇!合着今晚成海寇头子专场了,难怪岸边没人围观!

但银子已到手,开场锣已敲,这戏必须得演下去。林子规倒抽一口气,掏出怀中罗芒镜,朗声道:“尘缘未了,恐生灾祸。乱世痴怨,遂尔心愿。诸邪退避,百无禁忌。”

他一甩拂尘走下台去,将罗芒镜置于灯火后预设的台座上,霎时间,戏台幕布上投射出一副巨大的骷髅幻影。

坐席间传来稀松短暂的惊讶声,林子规捋着假胡须,手中拂尘推了推罗芒镜,怎料船陡然加速,罗芒镜被推偏,连带着灯台也摇摇欲倒。

他急忙扶住灯台,一只手往身后一背,打了个手势,示意让小泉来调整罗芒镜,自己则往场中走了几步,转移看客们的注意力,继续下一句念白:“不好不好,杀鸡焉用牛……”

“刀”字未出口,他蓦地钉住了,只因坐席的最后方,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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