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1 / 2)
帆幕落下,锚碇入水,戏船冒着浓烟,不少林家班人被炸伤,身上着了火。满地打滚扑火时,潜水的海沙帮成员们露出了头,纷纷往甲板上撩水。
小泉急匆匆找出烫伤药膏来,出了舱门一看,蒲寿庚手下兵士们登上船来,正将自己的师兄弟前辈们一一押走。
戏船内,重明鸟帷幔已成灰烬,红氍毹还在烧,两侧台柱也遭了殃。白妙音与几名女戏子一盆冷水泼到自己身上,拎着水桶蹈着火去救,刚灭了不到一半,就被小泉硬拉着藏回了戏台下。
几名海沙帮成员攀回戏船上,打算趁乱摸点银钱回去。这厢找到了林子规的舱房,一开门,里面赫然站着个黑夜叉!
“黑夜叉”一瞪眼,几人仓惶而逃,一溜烟又跳回了水里。萧缤梧环抱起手臂,低头无奈一笑——海寇终归是海寇,陆君实那小书呆连这一点都算到了。
海沙帮成员帮了大忙,自是会有赏,但林子规这箱白花花的银子,是要呈交给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查验的。
张驷把林子规双手反剪在背后,待金蟾子处理完其胸前伤口后,五花大绑地压上了蒲寿庚的大船。
金蟾子脱下华帽锦服,露出混元髻和一身蓝道袍,换上十方鞋背起一串葫芦后,挥挥手便告辞了。燕娘见他一路西行,想必是往武夷山旧居悼念先师白玉蟾,顺便游历太姥山去了。
五更时分,市舶司对林家班戏船的清点查缴工作已近收尾。天将破晓,登上市舶司大船前,燕娘最后转了转这桎梏她两年有余的地方。
这半日前尚还华丽的戏船,最初是艘水战用的楼船,退役后搁浅在昌国县海岛上,被贾二公子买下,交由林子规改造重修。
弹指一挥三年间,她见过林子规漆朱阁、镶绮户、搭戏台,见过他请老将、纳新人、排大戏。她见证了林家班东山再起,高朋满座,名冠东南;又亲眼看着这戏船人去楼空,覆为残垣。
楼内只剩白妙音一人,丢了
神似地坐在坍塌的戏台边沿,脸上黑灰与泪水和成了泥。
金国尚在时,她便被老班主纳入了林家班,伴着林子规从垂髫孩童直到而立之年。“妙音”这名字是老班主起的,“白姨”这称呼是林子规叫的,燕娘无法体会她心头是何滋味,只能搂住她肩膀,默默陪她坐着。
“白姨……”日出时,燕娘终于开了口,“打起精神来,林家班还在,但它不一定非得姓‘林’,也可以姓‘白’。”
白妙音明白燕娘的意思,只垂着头悻悻道:“别抬举小姨了,小姨没林子规那本事。”
“他有他的本事,白姨有白姨的本事。”
燕娘握住白妙音的手,望向她的眼神甚是坚定。
“林子规那舱房还在,里面全是有用的,让小泉苦学勤练就是。”她正色道,“班里其他人不过是被押去录个口供,不日便能回来。戏台毁了还可以再搭,台柱子塌了,白姨便做那台柱子。只要人不散,这戏依旧能唱下去!”
白妙音怔了许久,心中千头万绪,再抬眼时,那月白色身影已消失在一片朝霞中。
两日后,泉州市舶使船进入钱塘江口。
张驷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能来临安。
背后这把斩|马刀令他走出燕云马户生涯,陪他到过哈剌和林草原,到过杞县边疆与东海之滨,陪他走了趟鬼门关,如今又陪他来到了这君临之都。
这把刀杀过许多人,也救过许多人,或许还能保护更多人。站在船头眺望远处浩渺繁华的城郭,他莫名地生出一种澎湃亲切之感,只觉自己仍有用武之地。
钱塘江口入临安的这段航路,燕娘走过许多次,早已不稀罕,这次却全程陪张驷站在船头。毕竟,那是陆秋帆出生长大,却回不去的地方。
陶雪坞问燕娘今后有甚打算,是回仙音岛,还是回栖霞山庄,亦或是回扬州投奔秦怀安。她摇摇头,依旧是那句话——
“不管他是在异国番邦,还是在深海之底,我会去找他,风雨无碍。哪怕五年、十年……月落参横,无远弗届。”
出海就得有船,有船就得有船首。陶雪坞父母皆命丧海上,他当年无能为力,如今万不能让这表侄女一个人去送死,至少也得奉陪到她学会航船再说。
他深深叹了口气望向萧缤梧与张驷,萧缤梧打了个呵欠,道:“我随你,你决定。三脚猫还欠我半套栖霞剑法呢。”
“又要出海啊……”张驷搔搔头,一咬牙道,“算了,也不能当一辈子旱鸭子,既是恩公的托付,我忍忍便是!”
“先去找君实吧,他一定担心得紧。”燕娘莞尔回首,“我得亲眼见林子规被正法,不然如何面对陆秋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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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盈月缺,潮涨潮落,天道使然,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俱是天意。一场大乱结束于未然,而这只是地动山摇前的一树惊鸟。
风暴前的海面总是宁静的,有人步入末路,有人再度出发;有人驻守家国防线,枕戈待旦,也有人隐于世外桃源,安居乐业。
渔民曲东宁便住在这般世外桃源中,三十多年来从未离开过出生的这片岛屿,虽是安居,但算不上乐业。
名字里带个“宁”字,他却一刻也不得闲,上要孝敬寡母、照顾痴呆的阿翁,下要养活三个女儿。
出生后没多久,他爹被朝廷抓去充军,再没回来过,如今阿翁年纪大了,家中无旁的壮丁,几十亩地逐渐荒废,如今七口人几乎全靠赶海撒网换的仨瓜俩枣过活。
就在东宁琢磨该不该拿田地换存粮时,老天爷终于开眼,白白给他送了个壮丁来。
上元节前,岛上其余家忙着迎灶神,东宁天未亮便起身,套上两层缊袍,蹬上蜡布靴,与妻子长女前往最北边小岛拾潮。
群岛南边是座海峡,浪高风急且常年大雾,渔获也不多,村里没艘正经渔船,村民们只能在北边近岸处捕鱼。
妻子江氏与长女阿畅负责在滩涂上耙海菜、捡鱼虾,东宁则划着个小渔筏穿梭于浅海礁石间,负责捞鱼、收“夫人”。
“夫人”实际是海夫人,有的地方叫“壳菜”,有的地方叫“海虹”。开春至清明前,正是小岛海夫人最肥嫩的季节,礁石阴面仿佛生了龙鳞,密密麻麻全是黑贝,铲子随便划拉几下,就能装满一个鱼篓。借着晨光一看,水面下的礁石上还吸附着几只鳆鱼!
正费劲铲时,一个急浪打来,险些将渔筏掀翻,东宁赶忙稳住,怎料头顶忽地又飘来一阵雨雾,冻得他一哆嗦。
大晴天地怎么回事?正疑惑时,但听一声呜咽回荡于海天之间。
这呜咽声绵长亘久,像是近在耳畔,又像是来自远方;似是一声悲叹,又似是在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滩涂上的妻女显然也听到了,两个身影呆立在原地。曲东宁猛然回首,逆光望去,只见那蔚蓝的海面上,一个硕大无朋的黑影翻入海底,仿佛一艘倾覆的巨舰。
那巨尾一拍,又掀起了一阵急浪,东宁躲在礁石后稳住渔筏,心中比这大浪还澎湃——
他阿翁没有胡诌,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鲲鲸!
然而他的激动转眼便烟消云散,因为随着浪头而来的,还有一具尸体。
尸体身上裹着兽皮,他起先还以为鲸神送来头死驴或是死鹿,直到搁浅在沙头上露出一双赤脚后,他才确认那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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