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1 / 4)
“飞升?”
仕渊甚是诧异,转念一想,齐鲁民间求仙问道的不在少数,或许只是“死了”的委婉说法,不禁为那素未谋面的姜老太养女唏嘘。
他顺着曲阿翁手指的方向往头顶望去,那山巅层林掩映着飞檐碧瓦,应当是一片宫殿庙宇。
“阿翁,我好奇许久了。”仕渊道,“山顶是什么地方?我看那院墙里偶尔有香火,里面住着的究竟是什么人?”
“哦呦,那可是天上宫阙,咱这种没仙缘的,是万万上不去的!”曲阿翁挥挥手道,“那宫殿里住着的,就是咱方才提到过的‘镜姬’!”
诸天神佛仙灵,倒是从未听说过有位‘镜姬’。仕渊好奇更甚,曲阿翁似是很满意他这反应,一捋白须,兀自讲了起来:“要问这镜姬何许人也?有人道她飞身过海,是东海的鲛人所化,也有人道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其本相是那神兽白泽!但他们说得都不对……”
听到这里,仕渊哭笑不得,知道曲阿翁又要开始胡诌了,只能顺着他的话头道:“那依您所见,这镜姬究竟何许人也?”
曲阿翁很吃这一套,背起手来,语气愈加神秘:“村里这帮后生惯爱瞎胡诌,但我八岁那年,曾亲眼看着镜姬登岛、飞升成仙!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乘坐一艘凤鸾沙船前来,头戴凤冠,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她分明就是当朝那下落不明的贵妃娘娘!”
“阿翁……”仕渊无奈摇头,“金国都灭国二十二年了,您老今年也八十三啦!照您这么说,那镜姬若还在山上住着,岂不成精了?”
“昂,可不是嘛!”曲阿翁不以为然,“她以太岁为食,吸天地日月之精气,虽生年过百,仍旧鹤发童颜,可不就是个老妖精嘛!”
话一出口,他赶忙捂住嘴,压低声道:“可别让她听了去……她虽住在山上,但什么都知道!阿秋你有所不知,这镜姬有一面镜子,透过它,能通晓世间万物,连村里的鸡毛蒜皮都不放过!你看见山顶最高的那座楼了吗?据说镜子就锁在那楼里,叫,叫……叫什么来着……”
曲阿翁还在苦思冥想,仕渊只当他故事编不下去了,便搀着他往屋里走,从窗台上拿下个老旧纸鸢塞到他手里,哄道:“您先自己玩一会儿,别乱走。我去把床铺好,您睡一觉没准儿就想起来了!”
老头儿连连答应,一觉睡醒后,又像个孩童一般懵懂,把自己的故事忘得一干二净。
夏收之后,小岛进入了雨季,海上灰蒙蒙一片,雨大时,半亩园旧屋的瓦片接连碎落在地,立秋前一日,山上泥石流甚至将院墙都给冲塌了。
岛上的农田坡度较大,仕渊同村民们挖渠排涝救完庄稼后,还得忙着给自家砌墙,秋收前难得的闲暇就这么浪费了。
立秋后,雨水渐渐停歇,仕渊琢磨着将旧屋重新修缮一番,可村里烧新瓦是要自家出薪柴的。东宁家今年拢共只有十亩地的麦子,麦秆得拿来烧火起灶、给曲阿娘编日用、喂牲畜、还田沤肥等等,更得保证两个小院烧一冬天的炕,仕渊遂背起斧头大锯,去山上捡柴火。
这一日他照例起了个大早,趁下地前上山拾些柴禾。时已过白露,天气骤凉,寒蝉没了声响,山间一派空寂,他于半山腰上驻足,回望那片熟悉又令他恐惧的汪洋。
今日的海面似乎有些不同。
潮水褪去近百丈,东南面小岛滩涂的尽头,有座石头垒成的道路将将裸露出来,被大浪冲刷着,像是堤坝,又像是长桥,断断续续如一条虬龙没入白雾中。
它是做什么用的,又通往何处呢?
仕渊靠着一块巨石坐下,望得出了神,起身时,见远处一棵松树下,另一人也在眺望那石桥,比他还出神。
那是个端庄华贵的女人,白发似飞瀑,姿态却正当年,头簪九叉红珊瑚,身着锦绣袍服,与这海岛渔村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仕渊呼吸一滞,隐约觉得那身影有些眼熟,同时又感受到了一股威压,一蜷腿坐了回去。
他登即猜到女子应是住在山顶宫观的“仙人”,而那“仙人”翘首立于山崖边,许是在盼着些什么,或是等着什么人归来。
海面毫无动静,随着潮水上涨,石桥一寸寸被海浪淹没,女子的姿态也渐渐松懈,似乎颇为失望。
前后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一直死死地盯着远处海面,仕渊也在偷偷观察着她,直到她甩袖离去。
他长舒一口气,背起柴禾准备离开,绕过巨石,熟料迎面撞上了方才那个女人。女人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无声无息地等在巨石后面,将他抓了个正着。
她薄纱掩面,额前着斜红花钿,露出的眉眼睥睨着他,劈头盖脸便是一句:“看够了吗?”
“小生多有唐突,实在抱歉!”
他赶忙躬身赔礼,见女人眼角的有几道皱纹,解释道:“这位……婶婶,您让我想起了一位——”
“放肆!”
女人顿时愠怒,广袖一甩,将仕渊镇退两步,冷冷道:“看够了就给本宫干活去!”
仕渊张口结舌,懵懵然看着女人腾地而起,掠影惊鸿般消失在山林中,只觉这女人的身姿,像极了他思念的那人——
燕娘老去后,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他循着女人离去的方向往山上跑,却被一块巨石拦住了去路。巨石上书“飞升蓬瀛”,其后是一串盘旋而上的石阶,被山石乔木砸得残破不堪,半途还被瀑布阻隔,水气朦胧,其下便是无底深渊。
即便有天梯石栈相勾连,可这地崩山摧的景象实在让人望而却步。原来所谓“飞升”,是指飞跃难关登上山顶。
这辈子“飞升”无望,他只得老老实实下山,把柴禾往院里一扔,悻悻回屋。曲阿翁正在看书,神智尚还清明,仕渊灌了碗冷麦茶,当即问起山腰处见到的那个女人。
“唷,你方才见到的,就是镜姬!”曲阿翁亦是惊讶,“都多少年没人见过她了……她这次下山来作甚?可有抚你头顶,祝你长生?”
“没有,她让我滚去干活……”仕渊苦笑道,“她什么也没做,一直在半山腰看西南岛那座石桥。阿翁,你可知石桥是做什么用的?”
曲阿翁仰头一思忖,回屋翻了翻黄历,感慨道:“今日是秋分,又是十一年了……这片岛屿有一座古石桥通向对岸,传说是八仙渡海所用,每六十六年的春分才能通人,姜老太的那个养女,就是上次从对岸来的。另外,每隔十一年的秋分,石桥会现出点形来,可除非轻功臻于化境,如镜姬那般,不然是到不了对岸的。不过现如今,镜姬怕是老得过不去喽……”<
仕渊心中称奇,又问:“对岸究竟是什么地方?”
“半年了,你竟不知对岸是何处?”曲阿翁一愣,“我说过多少次了,这里是蓬莱仙岛,天上人间!对岸自然是蓬莱啊!登州府署,蓬莱!你们南方没有舆图的吗!”
“……”
仕渊哭笑不得——他不仅去过蓬莱县,还闹得满城风雨,把人家的城楼给端了!
他一直以为老头儿在夸海口,没想到“蓬莱仙岛”居然真的是字面意义,“蓬莱县”外有“仙山”的小岛!
“你们这些后生,总以为我瞎胡诌,不拿我的话当回事。”曲阿翁唉声叹气,“我不过就是老糊涂了,记性差了些嘛!蓬莱海岸蜃气浮生,总将山上景象影射到对岸去。对岸人还道那是海上仙山、天上宫阙,故而称这片岛屿为‘仙音岛’,殊不知那蜃景,其实就是玉溜山和罗芒宮,所谓仙人——”
“等等!”仕渊蓦地打断了他,“您说山上那是什么宫?”
曲阿翁一怔,“罗芒宮啊,得名于镜姬那面通晓世间万物的镜子,罗芒镜。怎么了?”
“罗芒镜”三字如一道落雷劈在耳边,仕渊的心在胸腔中猛地一撞,震惊得久久不能言。
他望着积灰的房梁、残破的墙皮,还有窗边那只褪了色的纸鸢,颤声问道:“您……您还记得姜老太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可是叫蒲鲜归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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