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3 / 4)
这人一身居士打扮,吴带当风,曹衣带水,纵使背着一筐柴禾,仍不失风骨,只是面容清癯,神情了无生趣。<
甫一见着仕渊,这人怔了须臾,随即笑容大绽,将他抱了个满怀,激动道:“贤弟啊!这一别十好几个月,没成想在这里碰见你了!”
仕渊一脸茫然,只觉这人声音有些耳熟,却不记得认识过这么个人,行了个礼,道:“阁下是……”
“是我呀,刘二胖!”这人乐道,“自去年益都府听雨楼一别,在下确实清减了许多……”
“刘金舫!”仕渊又惊又喜,“可是……”
可是去年端午赴宴时,表海居士刘金舫还是个珠圆玉润的胖子,满脸佛相。他师从云祁散人,没少在山上生活过,怎地如今消瘦成这样?
仕渊去年顶着表海居士夫妇的名号,与燕娘潜入龙门法会,萧缤梧便是他写手书引荐的。他与萧缤梧,甚至是后来认识的陶雪坞成了出生入死的兄弟,却险些将二人真正的师兄抛之脑后。
“刘兄近来可好?”他喜道,“陈潜陈主簿怎样了,还被公务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们将他的驴子留在了莱州蒋家店,之后一波三折,回南朝前都忘了还给他!”
“龙门法会一事,老萧都跟我说了,剩下的……唉,别提了……”
刘金舫扔下柴禾,满脸苦相,“贤弟先进屋来,我炖了汤,咱边吃边说。哦对,久别重逢不能没有酒!你嫂子刚来时酿了不少,我去挖一坛出来!”
于是去年还滴酒不沾的刘金舫抱来两坛酒,咕咚咕咚先将自己灌了个半醉,这才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刘金舫父亲为益都府通判,去年达鲁花赤纯只海就漕粮一事,查出刘通判与汉人世侯李璮沆瀣一气,并与南朝有勾结。刘家上下皆锒铛入狱,刘金舫当时人在蒙山,躲在大师兄池春潋的药庐内,一时幸免于难,却还是被潜伏在泰山派的蒙古密探告发。
仕渊恍然大悟,道:“萧兄曾跟我说过,你行踪暴露后,他护送你夫妇二人一路北上,至牟平县向金莲堂求助。孙堂主承诺会保住你们,原来竟是将你们藏在了仙音岛!”
刘金舫面颊酡红,闻言点了点头,“不错,金莲堂前堂主孙志坚尚在时,常与罗芒宮飞鹤传信。孙堂主不会御鹤,亲自乘船将我们护送过来的。”
“你们没事就好。话说嫂子怎么不同我们一起用饭?”
天色已黑,仕渊看了眼所剩无几的汤锅,“我结识了你四师弟陶雪坞,是个顶有趣的人!嫂子是他胞姐,定也是……”
话至一半,刘金舫眼眶湿红,仕渊自知唐突,猜到了个大概。
“你嫂子急病缠身,本就虚弱,这么奔波逃命下来……”刘金舫哽咽了起来,“她没能熬过去年冬天……桃子若是知道了,非得杀了我。大师兄因我夫妇二人被玉虚观除了名,至于老萧,他本就看不上我,我没处去了……”
萧缤梧与陶雪坞虽是刘金舫师弟,实际年龄却比他大。仕渊再也不敢多言,刘金舫又灌了几口酒,兀自喃喃:“家被抄了,什么都没了……我爹娘哥哥他们,都不在了……你方才问起陈驴子,他……他也被蒙人砍了头,和我爹他们一起,都没了……去年李璮陈兵临朐县,攻打益都府,陈潜的家人在战乱中走散,我却只顾着保命,我对不起他……”
陈潜是刘金舫的同窗发小,亦是刘通判的门生,想必一齐受了牵连。仕渊脑中一片空白,只剩陈潜那精明,却小心翼翼的样貌。
他犹记得去年刚到益都府时,陈潜忙前忙后,骑着头老黑驴,跑得发髻都歪了,还不忘尽地主之谊,带着他、君实、纯哥儿吃喝玩乐,硬塞给他一堆地方特产。
陈潜为了帮君实解锁链,醉后夜访云门山,把刘金舫硬拽下山来。听雨楼临别时,他为秦怀安准备了盘缠、红袄军服、刘通判手书信物,教秦怀安骑上自己的驴子,直接去登州面会李璮,道自己芝麻小官无甚作为,唯一头驴子还堪用。
乱世中,他有着一份微不足道的担当,总期盼有朝一日,能与秦大人、“赵贤弟”同朝为官,或许临死前还在希冀南北江山一统。
以剿匪之名陈兵益都府的计谋,是君实同郝伯常他们商量出来,由秦怀安向李璮进言的。仕渊万万没想到他们的小小策略之一,竟殃及了陈潜的家人。
事已至此,旧友重逢成了一场默哀,仕渊心中郁结,只能与刘金舫一同借酒浇愁。
秋去冬来,仕渊与刘金舫一人一间云房,在山顶住了下来。白天他们砍柴、挑水、采山货,累了就辟谷、读书、练内功;晚来若是天欲雪,他们就挨着红泥小火炉,烤些野味松蘑,把酒相谈。
天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山上没什么食物,刘金舫风光不再,好在没把轻功落下,每十日便去山下集市走一遭。从前千金难求表海居士墨宝,如今他耗费十天半个月采集的山货,
只几袋粮食便能换来。仕渊则凭着张俊脸蛋以及花言巧语,隔三差五地向罗芒宮人讨些日用书籍回来。
心似不燃灰,身似不系舟,二人狂取乐,醉忘机,不知不觉间,山上又是春暖花开。
闲暇时,仕渊在云房外搭了个木头桌,又摆上一圈木桩当座椅。
晴天碧海,悬崖上梨花如云。看着空空几个座椅,他再次想念起亲朋好友们,回屋把所有的杯盏抱出来摆在桌上。刘金舫见状,立马拎来酒斟上,又码上几盘鱼干腌菜,准备开宴。
“这一杯,先敬陈潜陈驴子。”刘金舫举杯,一饮而尽,“没有他,我早就被下狱了,活不到今日与贤弟同乐。”
“那我这杯敬吴伯,这杯敬燕娘。”仕渊连干两杯,“虽不知他二人是否平安,但没有他们,我见识不了这大千世界,也结识不了刘兄你。”
刘金舫则满上四杯,道:“敬我师父,他教导我多年,胜似家人,成全了我的一切选择。再敬三位师兄弟们,大师兄待我如兄如父,庇护我,救治我娘子;老萧陪了师父许多年,感谢他护我周全、追查沙尔舒吾,也感谢桃子再度掌船出海……”
“那我这杯敬君实,这杯敬张驷……这杯是时小五的,这杯是泉州市舶使蒲寿庚的!嗝,蒲大人是大食人,哦对,普哈丁也是大食人,这位哈比比也救过我一命,还有山下的曲家人……”
二人推杯换盏,就这么敬来敬去。君实、秦怀安、纯哥儿、塔斯哈、阿朵、金蟾子、石志温、孙真英、杨玄究、侯三杆、蒋家店村民、郝伯常与众书生们、沧望堂弟兄们、沈澈与崔庆烈、白妙音与小泉……仕渊把这两年来结识的、帮过自己的人统统敬了个遍,喝不下去就摆在桌上,杯盏不够用就拿碗盛。
他敬的大多是朋友,而刘金舫敬的大多是亲人,且无一例外,都已故去。
慢慢地,能盛酒的器具都被二人摆了出来,到最后连勺子都没了。刘金舫醉得狂哭狂笑,对着山海长啸一通,拾起地上枯叶,抱了满怀,走到酒桌前,向空中一抛——
枯叶纷纷扬扬落下,他抄起酒坛,尽情挥洒着余酒,嘶哑地自言自语。
“敬大伯,敬小舅,愿你们下辈子做个闲人;敬几位叔公叔母、敬兄弟姐妹们,不管堂亲表亲,你们无辜被连坐,下辈子定要投胎到个清平盛世中去……”
仕渊听得心惊胆战,这才知道,原来刘家被诛了九族。
去年在听雨楼,刘金舫那振聋发聩的一段话,仍时常在他耳畔回响——
为君者不仁不礼、无贤无德,我辈如何立足?唯有驱除鞑虏。大丈夫于乱世立命,当拨乱反正,为人之基,又何惧生死?
而如今,表海居士没了声音,在山风中孑然而立,似一根飘摇的苇草。
“贤弟,没酒了。”他幽幽道,“你嫂子把酒埋在屋后的海棠花下……”
仕渊应声去取酒,就这么一转身的工夫,悬崖下的海面传来一声巨响,白浪飞溅,刘金舫消失不见了。
“刘兄!”
仕渊眼泪断了线,放声呐喊,回应的只有疾风和巨浪。
酒醒平静下来后,他才想起来,他二人早就把所有酒搬到了灶房内,那海棠花下埋着的,是刘金舫的爱人。
他对刘金舫毫无埋怨,反而很是理解和感激。他陪他渡过了整个冬天,带了他一程,纵偶有欢笑,终归还是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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