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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1 / 2)

夜色如墨,一辆青帏马车驶出正阳门,向南经永定门外官道,一路下坡往通州方向疾驰。

徐明阳褪去绯袍玉带,只披一件洗得已发白的深灰直裰,他身子半倚着车壁,任车厢轻晃。

天子已于朝堂之上,准了他致仕的奏本。

这位昔日的内阁次辅,天子帝师,此刻正凭窗静望,心灰意冷。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徐明阳的目光平静如水,只有偶尔掠过荒芜的田埂时,他眸底才会闪过一丝痛色。

执缰驭马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昔年最器重的学生、今上之嫡弟——宁王殿下。

更深露重,朱弘毅玄色大氅的领沿已凝上寒霜,他控马的力道很稳,车速不疾不徐。

至通州码头,换马循运河南岸官道东去,便可直趋天津卫。

“殿下…”徐明阳启唇,声音低哑:“就送到这里罢。”

朱弘毅缰绳微收,马车稳稳停在道旁,他翻身下车,回身探臂,亲自扶徐明阳下车。

徐明阳握着他的手臂,摇头低叹:“殿下送至此处,已是天恩。老夫如今布衣之身,若传得宁王殿下夜驾车辕,亲自相送,明日言官便又要掀起风波。”

朱弘毅沉默良久,终是开口:“老师…”

他声音微哑,挽留的话在喉结打转,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徐明阳收回视线,看着夜色下学生挺拔而孤清的身影,只淡淡一笑:“京城如今这个是非窝,老夫年岁大了,精力不济,也看够了翻云覆雨。康敏之长袖善舞,魏琰权倾朝野,那些年轻的兴社学子…热血是可敬的,可这朝局,岂是单凭一腔热血就能荡清的?”

话及痛处,他轻轻摇头,似欲将那些纷杂的旧事一并甩落:“由他们争权,由他们斗法,老夫只想寻一块清净田地,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朱弘毅心中情绪翻涌,却连半个字也无法说出口,他明白为今之道,朝局纷乱,有才者被排挤,热血者被摧折,自己不过一个闲王,纵有筋骨也扭不动这泥潭。

他默立片刻,终是垂眸低语道:“学生明白,这田垄间的学问,总比朝堂的干净。”

徐明阳笑了笑,终也没说什么,只见他探手入袖,捧出个油纸小包,就着月色层层剥开,里面露出几枚歪拙的块茎与一把饱满籽粒。

他看着手中的东西,声音忽透出几分鲜活气:“瞧,这是艾儒略神/父日前托人自极西的新大陆带来,此物名唤土豆,耐贫耐瘠,亩产惊人,可活万众。”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丑拙的块茎,如同抚摸珍宝:“还有这玉米,不择田地,山坡旱地皆可种植。”

良久,他抬起眼,目光穿过月色,望向学生沉静的侧脸:“殿下,为师一生,主张经世致用。取西学之道,并非奇技淫巧,实为取彼之长,补我之短,造福于民。如今北地灾荒连连,饥民流徙,朝廷党争不休,赈济之策空悬纸面,我留在京城,与诸公争义利之辨,于事何补?不若归隐,寻一畦试验之田,育此新种。若果真能成…或许,便多几条性命可活。”

朱弘毅默默听着,他懂得老师的选择。

在满朝的虚辞与倾轧中,老师选择俯身向田,替百姓争一**命粮。

朱弘毅转身走向马车,探入车厢暗格,捧出一囊沉甸甸的银两,双手奉上:“老师,此去天津卫落脚,处处需用银钱,这些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请您万勿推辞。”

徐明阳垂目扫过那锦袋,他未作推辞,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锦袋压进掌心,他明白,这不止是金银,更是学生以沉默相托的底气。

他深深地望向朱弘毅,万语千言,只凝成一句:“京城云谲波诡,殿下万要保重。”

朱弘毅拱手,深深一揖:“学生谨记老师教诲,望老师…珍重。”

徐明阳点点头,不再多言,将那包珍贵的种子仔细收好。他背起行囊,翻身上马,没入亭外最浓的夜色中,向天津卫方向疾驰而去,头也不回。

朱弘毅独立在寒风之中,目送着老师的背影被黎明前的黑暗逐渐吞没,久久未动。

————

卯时刚过,天光已大亮,朱弘毅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了宁王府。

他彻夜未眠,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玄色大氅沾满了晨露与尘土的气息。

他原想先去暖阁,老师辞官,他满腹委屈,只想先看她一眼。

他清楚,往常此时,周妙雅早已起身,或在窗前读书作画,或在院中照料花草。

然而此刻,暖阁内空无一人,只有晨曦透过窗棂,安静地洒在空荡荡的暖榻上。

“长安。”

侍卫应声而入,垂首不语。

“人呢?”

长安听出他语气中已有些许怒意,只得低声回道:“回殿下,周女官昨夜去了顾府。顾大人被从诏狱放了出来,伤势极重,人都被折磨得脱了形,还发着高烧…她与王老太医一同赶去,在榻前守了一夜,寸步未离。”

“寸步未离?”四字一出,朱弘毅眸色骤沉,眼底尽是压不住的怒意翻涌。

什么伤势极重,什么高烧不退,于他皆若浮云,他真正在意的,是她竟亲自守了顾凌云一整夜,寸步未离。

这份温柔,他自己都从未得到过半分,她却毫无保留地给了其他人。

他愤怒地攥紧拳头,手上的青筋暴起,任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还未等长安回过神,却见朱弘毅的玄色大氅已掠过身侧。

他怒至极点,一言不发,径直冲向马厩,扯过那匹最烈的汗血宝马,翻身即上。

“殿下!”

长安在后面呼喊着,呼声尚未落下,只听鞭梢嘶鸣,那西域进贡来的汗血宝马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王府,朝着顾府方向疾驰而去。

慌乱中,长安率众侍卫仓皇上马,尘土飞扬,只见前头那道玄影越驰越远,望尘莫及。

顾府的厢房中,药气弥漫,浓得发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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