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大梁(2 / 3)
赵非秋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钢刀,刮得他脸皮发麻,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的皮肉一寸寸割下来。
这目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后颈的汗毛根根直立。恍惚间,无数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炸开——
昏暗的土路上,一个男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哭得撕心裂肺,只为了求一个生的希望;
沾着血的刀子被随意地扔在路边,刀刃上的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上面还挂着半缕不知从哪里撕扯下来的碎布;
还有那砰砰作响的磕头声,混着凄厉的求饶尖叫,像无数只爪子,一下下挠着赵非秋的耳膜,挠得他脑门生疼。
嘈杂的声响搅得赵非秋的大脑一片混沌,到最后,所有的声音都汇成了一句轻飘飘的闲话,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像是一道催命符——
“听说那户人家死得好惨啊,连三岁的娃娃都没活下来……”
“没活下来……”
“没活下来……”
赵非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上下牙床撞得生疼。那些惨痛的回忆像是潮水般将他淹没,求生的本能在骨髓里叫嚣着,驱使着他做出了和几十年前如出一辙的举动——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赵非秋发现自己已经噗通一声跪在了那人面前,额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额头很快就磕出了一片红肿,火辣辣地疼,可赵非秋已经顾不上这些微不足道的疼痛,他只知道拼命地磕头,仿佛多磕一下,就能多一分捡回自己的命的希望。
万幸的是,这一次,他磕头的地方不再是当年那片碎石子硌人的土路——当年那条土路磕得他额头开花,血珠混着泥土与冷汗往脖子里流,狼狈得还不如丧家之犬。
如今他的身下却是一张价值连城的地毯,纯正的大红色,上面用金线织着白鹤翩跹、彩蝶婀娜,四周还缀着代表吉祥如意的万字纹——这是来自新疆和田的地毯,自大西北途经无数战乱区运送到关外,价格翻了一番又一番。
——当年那个穷困潦倒的土匪当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当年那个穷书生也是一样,娶了富家小姐,如今也算功成名就,足以光宗耀祖。
他有锦绣前程要奔,有无尽的荣华富贵要享,怎么能死在这种鬼地方?
想到这里,赵非秋猛地抬起头,额头上的红肿蹭破了皮,正渗出丝丝血丝,赵非秋却顾不上疼,他的身体前扑,双手死死攥住那人的裤脚,脸上堆满了涕泪横流的哀求,模样比丧家之犬还要可怜三分。
“救我……求您救救我……我不想死啊……我真的不想死……您大人有大量,就救我这一回吧……”
那人终于纡尊降贵地低下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赵非秋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那人锃亮的皮鞋——一双正宗的英国货,赵非秋还记得,不久之前这人穿着这双正宗的英国牛皮鞋到处炫耀,说是他的小儿子从英吉利留学回来时送给他的礼物。
那时这人脸上带笑,一副温和慈爱的骄傲模样,以至于旁人都不敢提,他和他的小儿子关系并不好,他的小儿子从英吉利回来,给管家都带了好几样礼物,唯独他只得到了这一双普通的皮鞋。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赵非秋的膝盖都快要跪断了,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他瘫软在地毯上,像一摊烂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人才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让赵非秋瞬间如蒙大赦:“你放心吧,我会和日本人那边打声招呼……他们不会动你的。”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道救命符,瞬间让赵非秋悬到嗓子眼的心落回了肚子里。他差点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外走去。
他甚至忘了道谢,只知道拼了命地逃,像是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
深夜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浸透了赵非秋单薄的长衫,冻得他瑟瑟发抖。可赵非秋顾不上这些,只想快点回到自己温暖的公馆里,躲进那片安乐窝中,喝上一杯热茶,裹上一床厚被子,把这些糟心事都抛到九霄云外。
赵公馆就在不远处,黑沉沉的夜幕里,只有那栋宅子还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像是黑夜里的指路明灯。
赵非秋心里清楚,这一定是他的小女儿赵清沔还没睡——那孩子最是孝顺,每晚都要等他回家才肯熄灯。
一想到清沔那张娇俏的小脸,赵非秋的心里就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疼得钻心。
他的别浦,他那个苦命的大女儿,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了。
怎么就走到了这步田地呢?
明明是为了保护别浦才不敢认她,怕她被卷进那些肮脏的是非里,怕她被日本人盯上,怕她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可到头来,亲手将女儿推向绝路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那些人……那些人真的不是东西啊!
都是他们逼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
都是那帮人逼得他!
悲戚如同潮水般在胸腔里翻涌,赵非秋缩着脖子,踉踉跄跄地走到家门口,正准备抬手敲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大门上贴着的一张纸条。
那纸条是用宣纸写的,被风刮得微微翘起,在惨淡的月光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赵非秋的目光像是被黏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纸条上那四个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手脚冰凉,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临漳,洛阳】
不过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却像是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扎进了赵非秋的心脏。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头顶那轮被乌云遮住的残月还要白上几分,嘴唇哆嗦着,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两个地名是埋在赵非秋心底最深的一根刺,让他连做梦都不敢轻易提起。
是谁?到底是谁?
一阵冷风卷过,掀起了纸条的一角,露出了背面的字迹。
赵非秋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他肋骨生疼。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手指抖得像是筛糠,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纸条从门上撕下来,翻到背面。
借着那点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今夜三更,城西破庙见。】
“城西破庙”这个名字起得潦草,可在无冬城里,但凡有点年纪的人都知道这地方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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