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 / 3)
喜凤受伤了,二顺也受伤了。李家的翻盖工程却还没结束。
兜兜转转,最终,盖房子的财政大权,还是回到了来顺和小草手中。
盖房子真不是个简单的事,来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望天。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不算账不知手头钱所剩无几。
从前二顺没受伤时还能帮个忙,现在二顺受伤了,还要花钱多请个人帮忙做事。
眼下,房子没建多少,钱倒是都快花完了。
“石料不买了,镇上那些采石场是吞金的地方。”
他没办法,他只能这么做。
来顺叹了口气,浑浊的眼里透着一种为人长的顽固与决绝,“我带几个后生上后山。后山的石头硬实,咱自己炸,能省下一大笔。”
小草站在檐下,手里正揉搓着刚采回来的药草,闻言手心一紧,那股子清苦的药味直冲鼻腔。
她看着来顺,眼神里满是惊惶,“来顺,山上那炸药没个准儿,咱宁可多卖点草药,求个安稳……”
“大嫂,你这就不懂了,”喜凤歪在阴凉处的躺椅上,腿上还缠着绷带,手里摇着一把花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尖酸,“大哥这是为了咱家好。你平日里在大集上卖那几毛钱,猴年马月才能减出个房子来。”
田小草的阻拦让来顺犹豫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当然知道危险,但是没钱更危险。他看了看烈日下苍茫的后山,最终闷声点了点头,拎起箩筐就往外走。
小草追到门口,看着他那虽然厚实,但却在烈日下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心口猛地一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沉闷的暑气,一点点抽离。
她心底有种不详的预感。
那是一个闷热得连知了都停止了叫喊的午后。
所有的风似乎都死在了柳树梢头,叶子打着卷,像是被火炙烤过的焦枯残卷。
小草在屋后的菜园里机械地拔着杂草,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在那张清秀却苍白的脸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嘭——!”
一声极其厚重的巨响,从后山的方向缓慢地滚了过来。
那声音并不清脆,倒像是一头困在泥潭深处的巨兽,在临死前发出的一声绝望的咆哮。
大地在这一瞬颤抖了一下,菜地里的土灰扑簌簌地扬起,连带着小草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也随之发出了断裂的声音。
小草猛地站起身,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棵带泥的野草。她看向后山,那里升起了一团土灰色的烟雾,在蔚蓝得近乎残忍的天幕下,显得那样突兀,那样不祥。
半小时后,那死寂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打破,果然,“来顺!来顺炸山出事了——!”
当喜凤像疯了一般冲出院子,连脚上的绣花鞋跑掉了一只都毫无察觉时,小草正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
她站立的双脚在颤栗,扶着墙壁的手在发抖,只是她慌作一团的心,也随着那声炸裂悄然崩碎落地。
镇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廉价消毒水的气味,白色的墙壁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一种冰冷黏湿的质感。
当医生推开手术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摘下沾满暗红血迹的橡胶手套,长叹一口气时,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彻底静止了。
“送来的时候,内脏就全碎了。尽力了,准备后事吧。”
小草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大脑里出现了一片极其诡异的空白。
她没有像婆婆那样发疯般地扑上去捶打医生,也没有像二顺那样瘫软在墙角放声大哭。她只是那样站着,看着护士缓缓推出一辆平板车。
车上覆盖着一块巨大的粗糙白布。
那块布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那样刺眼,那样突兀。由于下面包裹的人躯干受损,白布呈现出一种扭曲而诡异的起伏。
那是来顺。
那个虽然她不爱他,但却救了她的家人给了她一个安稳的家的人,那个虽然平庸,却实实在在护了她这么多年的人。
现在他死了,就这样死了。
小草颤抖着手,想要去掀开那块白布,想要再看一眼,那可能已经被泥土和血迹模糊的脸。
可她的手在距离布料几厘米的地方,像是触碰到了万丈深渊底部的寒气,猛地缩了回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像浓雾一样将她包裹。
他死了。
婆婆失去了孩子,孩子失去了父亲。那根总是默不作声撑着房梁的柱子,被那两三百块石料钱给压断了。
小草看着那块白布,水在这一刻终于夺眶而出,没有声响,只是悄无声息地,在那块刺眼的白布上晕开一朵朵花。
第二天,李家老宅挂上了刺眼的白幡。
白色的纸钱在闷热而潮湿的风中机械地打着旋,灵堂里烧着的黄纸发出噼啪的声响,烟尘缭绕,将那张有些模糊的遗像遮掩得若隐若现。
二顺坐在门槛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个丢了魂的木偶。他是家里的次子,向来习惯了大哥的庇护,如今柱子倒了,他除了哭,竟拿不出半点主意。
而喜凤,她难得穿了一件黑色的旧布衫,脸色晦暗得像是一块生了锈的铁。她没有哭,也没有帮忙,只是坐在一张藤椅上,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瓜子,一下接一下地剥着。
“咔哒、咔哒。”
瓜子壳碎裂的声音,在肃杀而哀恸的灵堂里,显得那样格格不入,甚至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小草忙进忙出,那张清透的脸已经彻底凹陷了下去,眼圈乌青得吓人。
她的身上围着粗糙的孝布,由于动作剧烈,那孝布总是不断地摩擦着她的颈部,在那截白皙却单薄的皮肤上,勒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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