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坠落(2 / 2)
“没想瞒着你们,”许久,他才低声开口,声音干涩,“终究还是让你们失望了。”
他缓缓向草地上倒下一盅白酒,又放下一盒烟,却始终没有点燃。
东北的夏天没什么人家装空调,夏夜的小院子里,父亲总扇着蒲扇再点根烟,那是他属于自己的放松时刻。
只是经年累月的林区火场生涯,在那装备简陋,技术也尚不成熟的年代,早已将病根深种于肺腑。
父亲离世时他刚毕业三年,不过二十五岁。
疾病来势汹汹,从查出来到人走也不过两年。
纵使父亲心态乐观,母亲悉心照顾,终究没能跑得过已经扩散的癌细胞。
印象里高大的父亲,最后伏在他背上,轻得像一捆冬天平房烧火劈绊子的枯柴。
陈野仔细理了理那束黄白相间的花,郑重置于碑前,晨露未晞,或许在他抱过来的途中粘上了草丛的露水,尽管一晚上过去,还开的那样好。
“你应该一看就知道不是我买的。”
“这是江澜,我的一个.......朋友,知道我今天过来看你特意准备的,里面的百合你肯定喜欢。”
父母生前都是爱花的人,从前家里卧室窗台、厨房阳台总是摆着几盆不同的绿植,一年四季,即使冬天窗外天寒地冻,屋内也有一方天地始终绿意盎然。
童年记忆里的娱乐项目并不丰富,大自然是最好的伙伴。
从前父母总喜欢开车带他去兜风,父亲总能找到不那么寻常的小路,他往近处的林子走走,偶尔带几只野花给母亲,而母亲拉着他在路边,有时给他摘些高粱果,水葡萄。
最后总是母亲收到一小捧的“夏天”,深紫色的白头翁,白色的杜香,还有黄花菜,蒲公英......
回到家母亲将夏天养在接好水的罐头瓶里,而他的夏天是关于高粱果的酸甜,早早就被吃进了肚子里。
父母工作一直很忙,母亲作为基层民警,事务繁杂,父亲则每逢防火期总是要进山驻训,他算是被半个“散养”长大的,却从小省心,学业上自觉,性格也比同龄的孩子更稳重。
父母离世后,家中的花草仿佛也认主人一般,一盆一盆,最终还是失去了生机。
只剩下一盆吊兰,底下的叶片已经有些泛黄,中间却还偶尔能抽出新芽,就这么陪着他沉默地活着。
人终究要向前走,只是从那以后他的生活好像没了什么奔头,也不知道打拼究竟是为了谁。
山风拂过,花瓣轻轻抖动,往事也历历在目。
那个记忆里雷厉风行的女警,那么坚韧的一个人,那双稳稳握枪,比武打靶的手,只剩下病态的苍白。
陈野总是会在母亲的病床前放着鲜花或是绿植,如果身体上的疼痛无法彻底缓解,能让她心里稍微宽慰一点也是好的。
陈野已经不记得在自己那一日在母亲床前跪坐了多久,后来是如何联系的殡仪馆,怎么通知的亲友,最后又按照她的心愿,将她安葬在父亲旁边。
只记得周遭尽是亲友同事的悲叹与对命运不公的唏嘘,他只感到彻骨的无力与巨大的空洞。
“妈妈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看不到你成家了,千万别怪自己,我只是去找你爸爸了。”
“你过得好,我们才能放心。”
“好好活,宝贝。”
母亲气若游丝的话砸在他心底数年。
父亲走后的那段时日,他能看出来母亲强撑之下是随时可能崩塌的脆弱,于是接她过来同住。
生活明明已经回到了正轨,可意外与打击接踵而至,那场几乎夺走他生命的意外,也跟着熬去了母亲最后的生机。
母亲本性格坚韧,把自己的孩子带出命运的阴霾,却没有察觉身体隐藏在疲劳背后发出的警告。
陈野曾无数次在脑中推演复盘,试图找出破局之法,却皆是徒劳。
他恨自己明明熟悉林区环境却未能提早察觉危险,更恨自己的自私,深陷于自己的伤痛,未能及早发现母亲强撑与掩饰之下的异常。
从小亲戚就说他们母子太像,现在看来确实,他们彼此太过了解对方的痛与韧。
那段灰蒙蒙的日子仿佛永远看不见天晴,人生的骤雨将曾经健全热情的人们击打成生活的困兽,他们想拉对方一把,却忘了自己也深陷泥沼,无力自救。
陈野偏头望向远处层叠的群山,目光却找不到一个焦点,山风呼啸着灌入耳膜,几乎要将他吞噬。
“我放弃了曾经热爱的工作,我其实......也根本不会成家。”
漫长而孤独的岁月里,他一面卑微地奢求着原谅,一面又觉得自己的自私与卑劣根本不配,最终把自己困在愧疚与遗憾里。
嘴唇轻轻颤抖,所有言语都溃散在风里,只剩一句年年重复的、苍白无力的抱歉。
起风了。
那束端庄素雅的花轻轻颤栗,明黄的百合花瓣微微抖动,一同吹散的,还有山间清晨的薄雾。
回程一路天色澄澈,万里无云。
钥匙插入老式防盗门的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被打开的瞬间,一个带着清新沐浴露香气的拥抱毫无预兆地落下,无声,却踏实而有力。
仿佛在他坠向深渊的一瞬,被人于山崖尽头轻轻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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