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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1 / 3)

安熠醒来时,发现自己又一次躺在医院里,手背上扎着针。

他无声出了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没有扎针的手,用手背遮住自己的眼睛。

他没有完全丧失记忆,也记得自己出现戒断反应时,仿若发狂般的举动。家里只有温娴和张姨,两个女人的力气不可能制得住陷入躁狂的他,因此最后的清醒让他推开了试图抱住他的温娴,把自己往墙上撞,让自己晕了过去。

他动动手指,碰到了额角的肿包,上面贴着纱布,但疼痛仍然尖锐,让他轻轻嘶了一声。他苦笑着想,这一个月里进医院的次数比过往几年加起来都要多。

温娴肯定被他吓坏了。明明这么多天都好端端的,居然一碰到姜斯珩就全然乱了套,无法控制。

“小玙,醒了吗?”

门把手吱呀一声转动,温娴和医生一同进来。安熠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看向来人。

温娴比他想的还要敏锐、谨慎,没有把姜斯珩叫回来。医生先一步走过来,简单查看了安熠的额头,然后对两人道:“一点轻微的脑震荡,不要紧。至于戒断反应,我会开一些药物来进行辅助治疗。不过,从你的情况来看,从心理层面进行干预,效果可能会更好一些。”

温娴点点头:“谢谢医生。”

“不客气,这几天留院观察一下。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合适的医生。我们有很严密的患者隐私保密规定,您可以放心。”

“好的,我们商量一下给您答复。”

安熠安静听着他们交谈,抿一抿唇。他比谁都更清楚他的诱因来源,因此在医生走后,温娴询问他的意见时,他勉强笑了笑,答:“您安排就好。”

安熠开始出现明显的戒断反应。失眠、烦躁、不安,眼前出现幻觉。这些幻觉大多跟姜斯珩有关,那些封印在大脑皮层的画面不厌其烦地重现,像在嘲笑安熠的不自量力。每当幻觉消散时,就是一天之中最难捱的时候,他需要大量的镇定剂,才能勉强遏制住那些疯狂的渴望。

迟来的戒断反应像一场来势汹汹的报复,要将他蜕一层皮才肯罢休。

经过几重考虑,温娴最后选定了医院介绍的心理医生。医生温和、专业,经验丰富,敏锐发觉安熠发作时具有强烈的心因性影响,鼓励他直面自己的幻觉,并克服它。

但安熠是她最不同寻常的病人之一。

很多被强制注射毒品——尤其是被至亲——的患者,通常都会遗留严重的pstd。他们会本能逃避这一创伤来源,而毒品对神经中枢的刺激能让他们忘记这一切,故而留下心理层面的成瘾性。安熠与他们截然不同,他并不渴求毒品,在其他治疗与引导上,他非常配合,表现出了强有力的完全戒断渴望;但他又模棱两可,不愿意对医生详细描述他的幻觉。他的心瘾与对他造成伤害的人无关,但医生难以从中窥见一二。

他这样配合又不配合的态度,让治疗变得滞缓,也加重他的痛苦。只有在诱导催眠下,才能勉强获得只言片语的信息。

“你看到了什么?”

“我在渴求一些……我不该奢望的东西。”

“为什么这样觉得?”

安熠缩在座椅上,两条腿蜷起来,躬下身抱住自己。“我会让爱我的人伤心。”他喃喃的,眼神麻木、而又痛楚,像陷进某种诅咒,“它不正常,也不会长久。”

医生正做记录的笔一顿。在开始治疗前,她与温娴曾深切交谈过,知道安熠6岁前的过往。无论如何,那对一个年仅6岁的孩子来说,都是莫大的创伤。况且,他刚刚失去了至亲——对他来说更可以称之为“母亲”的至亲。

“为什么会这么想?”医生克制着言辞,“你觉得自己会被放弃吗?”

她刻意没有使用“抛弃”这个词,但这仍然刺激到了安熠。安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再往下,无论怎么循循善诱,安熠就什么都不肯再说了。

治疗结束后,温娴作为安熠唯一的家属,医生将情况与温娴说了。

“他曾经被家人‘抛弃’过——请原谅我的用词;又刚刚失去了至亲,还被自己的亲生母亲注射了毒品——老实说,他现在能如此配合治疗,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但坏消息是,毒品多少损伤了他的神经系统,他现在自我认知低下,又有很强的自我封闭倾向。他对自己的幻觉避而不谈,这不是好现象。”

温娴并不意外这样的结果,只叹了一口气,疲惫道:“是我的错。我应该一直留在他身边才对。”

医生只认同一部分:“但这不足以让他产生如此强烈而频繁的幻觉——他说那是他不该奢求的东西。”她观察温娴的表情,敏锐问道:“他有正在进行的、或者是刚结束的恋爱关系吗?”

温娴不知是该说有,还是该说没有。在她看来,安熠与姜斯珩之间,不是正常恋爱,而是姜斯珩刻意引导、引诱乃至诱骗下的结果。如果姜斯珩真的喜欢他,又怎么会做出监禁、强迫这样完全漠视对方尊严、感知的举动?何况,在她去见姜斯珩时,他也是那样混不吝的态度……

那安熠对姜斯珩呢?温娴想起那天在地下室找到安熠时,即便被姜斯珩这样对待,他的第一句话仍然是“不是哥哥的错”——他们是兄弟啊,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在安家那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安熠,又对姜斯珩那样信任、依赖,事到如今,她要怎么放心让他去面对姜斯珩?

她冲医生歉意地一笑,没有回答。医生叹一口气,留下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便离开了。

温娴站在原地,静了片刻。她走进病房,安熠正躺在床上,有些无神地看着窗外。听到脚步声,他转回头,喊了一声:“妈妈。”

温娴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心理干预不理想,累得胃炎也发作,这几天都靠药物度日,人消瘦不少。他的情绪持续消沉,连手也冰冷,温娴握了半天,仍旧不见回暖。她踌躇反复,在安熠疑惑再次喊出一声“妈妈?”时,她才下定决心般,试探着说:“要不要叫哥哥回来陪你?”

无论如何,身体最重要。横竖有她看着,姜斯珩也不至于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她这么想着,然而出乎意料,安熠立刻拒绝了。

“别,不要。”安熠的手一瞬间颤抖起来,他抽回了自己的手,坐起来看着温娴,眼神中的水光透出惊惶之下的恳求,“不要告诉他,求你了。我可以戒断的,妈妈,你要相信我……”

他这幅模样,看得温娴眼泪又快要掉下来。她抱住他,手掌安抚地在他背后轻拍,抚住他发颤的脊背。“好,好,不告诉他,妈妈陪着你。”她一叠声地说,“小宝要快点好起来。”

***

“哎。”在姜斯珩的视线盲区里,娄昱拐拐成杰的胳膊,小声说,“你发觉没,珩哥不对劲。”

成杰把“你才发现??”几个字咽下去,决定给反射弧迟钝大王一点发挥的机会,顺着他的话道,“嗯,怎么说。”

“三天了,这都三天了!他天天和我们待一块,说是期末了,一起复习,但他话也不说一句,书也没见他怎么看——再说了,他以前高中的时候,什么时候复习过?”

成杰一边听娄昱高谈阔论,一边偷偷瞄了一眼一旁的姜斯珩。正如娄昱所说,姜斯珩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心思显然不在书上。见成杰眼神瞄过来,他掀起眼皮,冲成杰露出一个笑。

成杰登时鸡皮疙瘩爬了一胳膊,他知道这是姜斯珩情绪很不好的意思了,立即拐了一下娄昱,示意他闭嘴。而姜斯珩施施然合上书,对两人说:“不想复习了?那走吧,去找点乐子。”

成杰&娄昱:“……”

说是去找乐子,实则是成杰与娄昱两人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去处,酒吧、游戏厅、网吧,然而不论哪个地方,都是成杰与娄昱硬着头皮玩乐,姜斯珩只在一旁看着,不言语,也不参与。这天三人进了一个新开业的游戏厅,在娄昱去前台买游戏币时,成杰挨到姜斯珩身边,试探着道:“怎么了珩哥,心情不好?”

出乎意料,姜斯珩竟点了点头。“所以来看看你们平时怎么放松。”姜斯珩说,“来学习一下。”

成杰:“……”

在他的印象里,姜斯珩是个非常善于管理与隐藏情绪的人,他从没有见过姜斯珩失态的模样。这所谓的学习简直是无稽之谈,他想了想,问:“和……吵架了?”

姜斯珩想起在霖雨园的那几日。两个月不见,安熠看上去更消瘦、苍白,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他叫自己“哥哥”,听到回应时,那双无神的眼睛一瞬间便亮起来——是他自己要走,为什么还要摆出那副眼神来看他?

那眼神和小时候如出一辙,是潘多拉的魔盒,是美杜莎的歌声,是一切的起点,是现在也能在血液中掀起失控的因子。姜斯珩闭一下眼,将脑中的安熠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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