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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1 / 1)

将近十一点钟怀青都没有从谷乐雨的房间里出来,庄秀秀看时间的时候格外吃惊,还以为是自己看错。心里觉得肯定又是谷乐雨不懂事,缠着钟怀青不许人家离开,谷乐雨的房门虚掩,庄秀秀能听见钟怀青慢慢读古文的声音。

透过门缝,庄秀秀看见谷乐雨的手指贴着钟怀青的喉咙,钟怀青把每个字念得很慢,口型标准,谷乐雨看着钟怀青的表情似乎也很认真。庄秀秀看了会儿,想起来以前的老师说过那些话。

谷乐雨不愿意去上语言恢复训练,庄秀秀那会儿只能自己去了解,想看看她自己在家里能不能试着教给谷乐雨一些。老师说要让谷乐雨感受声带的震动,让他记住发音的感受和口型。但实际上庄秀秀的小课堂根本没有机会开课,谷乐雨对此的抗拒比她想象的还要激烈。

庄秀秀牵着他的手指贴住自己的喉咙,声带震动的时候谷乐雨像是触电一般躲开。

钟怀青为什么能做到?

两人没有激烈的争执,谷乐雨不哭不闹,他以前对发声这件事情避如蛇蝎,让庄秀秀苦恼许久。庄秀秀此刻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轻微的伤心,看着谷乐雨将手指放在钟怀青喉咙上,让庄秀秀轻而易举想起谷乐雨的五指扣向心脏流着泪同她说害怕的样子。

怀青是比妈妈还更加值得信任的人吗?

或许妈妈本身就不值得信任,妈妈曾经想要放弃他,妈妈让他一个人回家遇到危险。庄秀秀把虚掩的房门关上,一字不言。

庄秀秀不知道自己晚上是几点睡着,梦见谷乐雨哭着说好恨她,说妈妈我好热,发烧好痛苦,妈妈,我听不见了。庄秀秀在噩梦里惊醒,拍着胸口坐起来缓了好半天,房间忘记拉窗帘,冬天的月色淌进来,纵使家里有暖气,这月色还是让庄秀秀冷得抖了几下。

她在夜色里摸去谷乐雨的房间门口。

客厅的钟被夜色映着,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在寂静的冬夜里发出轻微声响。凌晨三点多,谷乐雨肯定睡了。

庄秀秀自己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觉得也好。

无论是谁,只要乐雨肯往前走一步,无论是谁都好。不一定是妈妈,可以是怀青,也可以是别人。庄秀秀的难过少了一些,因为谷乐雨愿意感知发声,说不定总有一天他会愿意学习说话,这代表着谷乐雨以后的路会好走一些,这就是庄秀秀的心愿。

庄秀秀总显得不近人情,独断专行,想起来就要逼着谷乐雨开口说话,没有钟怀青那么善解人意。她没办法说你不想做什么就不做,庄秀秀一眼可以看到十年后,看到谷乐雨难找工作,孤单落魄。

说不定真的像怀青说的那样,说不定谷乐雨二十七岁的时候已经是个很出色的大人,没有可能吗?万一也有呢?

让谷乐雨不至于过想象中那样的生活就是庄秀秀的心愿,庄秀秀再也没有别的心愿了。

钟怀青跟父母打过招呼,他周六上午想带谷乐雨去市中心,下午和周日都去医院陪爷爷。

钟硕天大清早就去医院了,徐芝跟钟怀青摆摆手:“不用真陪着,你爷爷儿女不少,是他们尽孝心的时候。这几天你也操了不少心了,去和乐雨好好玩儿,不要惦记那么多。下午过去一趟就行,周日在家就好,写完作业好好休息。”

昨晚谷乐雨刚刚答应钟怀青要开始读音练习,于是练习从今天就已经开始了。

早上谷乐雨想跟钟怀青说早上好,手已经举到半空,被钟怀青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着,谷乐雨撇了撇嘴,放下手,脑子里翻找出来“早上好”三个字,默读一遍之后便失去了同钟怀青问好的兴致,又不理人了。

上午谷乐雨十分安静,从里到外的安静,故意气人似的,别的也不说,自己拿着星星纸就去结账。钟怀青不哄他,只问:“难得出来一趟,想买别的吗?”

谷乐雨拎着他的小塑料袋,看也不看钟怀青一眼。

其实钟怀青觉得发这种小脾气的谷乐雨尤其可爱,谷乐雨不任性的时候都很乖,他自己答应的事情会努力去做,发现这件事很难会闹脾气,但不会很干脆地放弃,显得闹脾气很像在撒娇。

比如现在这样。

钟怀青心里想笑,面上没表现出来,催问一遍:“问你话呢。”

听和读太不相同,会说话的人绝无法理解,恐怕要觉得会听就会读,这对他们来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就像筷子到了嘴边下意识张嘴一样简单。但对谷乐雨来说绝不是,他答应这件事的时候没想象到难度,现在万分后悔,很想耍赖。

翻找读音让谷乐雨头疼,想说话的时候要先在脑子里跟读音打架。

谷乐雨很想买一个3d金属拼图,但“金属”和“拼图”两个词的读音对他来说有些生僻,尤其后者,很不日常,这读音没有高频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让他自己读出来更是天方夜谭了。

谷乐雨看向钟怀青的眼睛,用眼神抗议。

谷乐雨觉得自己并非耍赖,而是这件事情不公平,万一遇到这样的情况,他不会读,那他岂不是就失去了说话的权利!要怪只能怪钟怀青考虑不周,钟怀青这个笨蛋,十分想当然,不知道这件事其实很难。

钟怀青问:“这是什么眼神。”

谷乐雨泄气,笨死,连眼神也看不懂。在脑子里盘旋一遍“我不会读”,然后才跟钟怀青说:我不会读。

钟怀青牵了牵唇角,这才道歉:“抱歉,忘记考虑这种情况了,打字给我看。”

谷乐雨把手机给他看,钟怀青便明白了他不会读的原因,花了些时间读了几遍“金属”和“拼图”让谷乐雨学习。谷乐雨转眼就忘记自己刚刚的恼怒,学会新的词产生成就感,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跟钟怀青说他想要金属拼图。

中午把谷乐雨送回家,下午钟怀青去医院。

这一周时间钟怀青都在学校,没去过医院,也少见钟硕天。不过徐芝看着放松了很多,钟怀青也相信爷爷肯定会醒过来,心里已经先松了一口气。

父母和大半亲戚们都在,毕竟周日,总得过来尽尽孝心,看一眼也好。但老人在里头插着管,没有意识,这些人又能做什么?凑在一起聊聊家常,脸上还带笑,长辈们见了钟怀青,免不了关心一番,让他回家去,这里用不着他。

钟硕天虽然憔悴不少,但也对钟怀青点点头,让他回家写作业,在学校专心,不用分心惦记这边。

钟怀青离开前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小老头枯瘦,嘴巴里插着粗粗的一根管子连到旁边的机器,他只看了一眼,不想对这样的爷爷留下过于深刻的印象,转身离开。

生活是条混沌的河,每个人都在光着脚过河。

踩到锋利的石子,划破流血,有的人咬着牙不说,甚至还能笑出来,让别人真以为他一生顺遂。等自己也踩到石子的时候,发现这疼太难忍,于是站在河中央久久没有迈出下一步。

周一下午,徐芝开车来学校接钟怀青,爷爷已经走了。

这是十七岁的钟怀青第一次面对死亡,病房挤满了一大堆人,哭声参差不齐,钟怀青皱着眉,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想不起来年夜饭那天爷爷的脸。

人类早早将死亡与遗忘挂钩,钟怀青总以为死亡在前,遗忘在后,这样还显得死亡并非终点,可这一刻他发现遗忘从死亡这一刻已经开始,人们以为遗忘具有滞后性,不过是因为经常见面,记忆才得以时时更新。若再没有了见面的机会,终点的句号落笔,去势汹汹。

这不得不让钟怀青有些怕。

三天后是爷爷的葬礼。

钟怀青是幼孙,沉默地伫立在人群外围。他扫视一圈,周围这些人前几天还一起聚在病房门口,聊些轻松的话题,那时候每个人脸上带笑,转眼几天,现在每个人身上戴孝。

灵堂上摆着爷爷的遗照,老头生前向来健康,没有预见这一天,遗照选取多年前的生活照。原来遗照的意义也是让阴阳两隔的人能再见一面,遗照是一份遗愿,不愿被忘记的遗愿,钟怀青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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