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望星 » 第47章吊桥效应

第47章吊桥效应(1 / 1)

寒风掠过雪线的松林,陡峭的山道连绵起伏。天色渐暗,气温骤降,浓重的云雾盘踞在山脊的另一侧,地面正缓缓结上一层薄霜。

雪域高原的风混合着雪粒打在脸上,愈发稀薄的空气在一呼一吸间如钝刀般刮擦着肺叶,呵出的白气刚离开唇边,转瞬便消散在苍茫无垠的雪色中。

徒步队伍刚刚翻过一个海拔近四千米的垭口,季余走在队列的后半段,放缓步伐,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他的体力并不差,但因为胃病和一些旧伤,难以适应这种持续的高强度消耗。这条高原徒步路线他反复计划了很多次,由于身体状况和种种原因,始终未能成行。

直到路洵星再次闯入他的生活后,他终于下定决心,踏上了这片无尽雪域。

这三年来,他尝试了所有能让血流加速的运动:滑雪、攀岩、深潜、跳伞……静得像一潭死水的世界,唯有在突破的临界点才会掀起一丝涟漪。譬如蹦极时向下坠落的瞬间,重力牵引着肉体,风撕扯着耳膜,感知和过往俱都消失不见,生死和万物全部置之度外,只有心跳分外清晰,宣告着最原始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放下了很多,然而心里的空洞却愈发难以填补。

他试图用自然的浩瀚去驱散那种几乎已嵌入心魂的麻木与空虚,近乎偏执地追逐着一切能让血液沸腾的极限。可肾上腺素却消退得越来越快,片刻虚妄的麻痹如同饮鸩止渴,并不能代表“活着”。

越是置身于苍凉的戈壁、深邃的海沟、寂寥的荒野,越照见自己灵魂深处的溃烂,才发觉生命的底色不过是苍白与荒芜。

队伍即将绕过一个狭窄的弯道,脚下是松动的碎石路,一侧是向外倾斜的崖壁,而另一侧是风雪掩映的悬空。领队在前头大声提醒:“注意冰面,靠山体走!”

山壁上的薄冰如破碎的镜面,在夕光中映出他和身后那个人的倒影。季余性格孤僻,从不与人结伴,也不主动攀谈,那人也一言不发,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似乎并不熟悉这项运动,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却始终跟在他身后。

那个人裹在厚重的冲锋衣里,防风面罩和雪镜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与队伍其他登山者并无二致。季余无意间瞥向冰壁,那个模糊的倒影轮廓却莫名的熟悉,让他顷刻收回了目光。

随着海拔的攀升,高原反应愈发强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滞的压迫感,耳膜隐隐胀痛,连呼啸的风声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那一瞬的晃神让他脚下猛地一滑——碎石混杂着薄冰本就难以踩稳,而他精神恍惚之下重心偏移,背包的重量将他朝着山体外侧狠狠拉扯,整个人倏然向虚空倾去。

他早已习惯了了失重感,以至于在这生死一线的境地,竟感到一种荒诞的安全和解脱,甚至于满目的风雪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然而预想中的坠落并没有到来——

一只手死死钳住了他的手腕,用近乎撕裂的力道将他从半空中拽回。惯性让他重重撞上那个人的胸口,天地俱寂的瞬息,他可以听见对方快得惊人的心跳声。

季余本能挣了一下,那人却牢牢地把他锁在怀中不肯放手,带着颤音叫了一声:“季哥……”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声音不会骗人。季余怔住了:“路洵星?”

面前的人摘下护目镜,季余缓缓抬头,看见一双睫毛上凝着霜雪的浅棕色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他终于后知后觉感到生理性的恐惧,心脏猛地收缩,血液在瞬间冻结后又疯狂奔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定了定神,才道:“你……怎么来了?”

路洵星的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明明刚才濒临失足的是季余,他的脸色却惨白得像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干裂的唇瓣抖动着碰了几次,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我不在的话,你、你就……”

季余面色冷冽如覆着山雪的寒峰,目中盛满鲜明的怒意:“你不是说,不会再来打扰我了吗?”

“我……”路洵星明显有些心虚,眼神闪躲,结巴了半晌,才弱弱地道,“我只是说工作上不会打扰你,又没有说不能偶遇。”

他说着说着,好像又找回了点底气,渐渐拔高了声音:“你可以玩极限运动,我就不可以来徒步吗?医生建议我多做运动帮助恢复、多接触大自然调节心情,我也报了名,我的各项检测都是合格的,我凭什么不能来!”

季余的目光穿过纷飞的落雪,定格在那张陌生又如故的面容上。

明明还是一样的五官和轮廓,年轻人却已变了许多,青涩的稚气彻底褪去,棱角愈发分明,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俊朗而挺拔。可当他抿起嘴角时,委屈还偏要逞强的神色一如往昔,恍然间还是曾经那个倔强执拗的少年。

他移开视线,眸底凝结的冰雪似乎有几分消融:“不管怎么样,刚才的事……谢谢你。”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和地同路洵星说过话,路洵星明显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光亮:“不用谢。”

接下来的路程里,他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像只被顺了毛的大型犬,亦步亦趋地紧跟在季余身后。原本刻意保持的距离被悄然缩短,登山杖敲在雪地上的节奏都变得明快而雀跃起来。

队伍到达营地时,暮色已完全笼罩雪山。风雪暂歇,夜空澄净得更加分明,星河在广袤的雪原上洒下清冷的光。

季余坐在篝火旁,仰头望向亘古不变的星野,沉静的眸色中跃动着金红的火光,仿佛将宇宙的永恒与人间的温度一同敛入眼底。

身旁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路洵星抱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强撑着困意坐在他身边。年轻人脑袋一点一点,睫毛在眼下投下颤动的阴影,每次快要栽倒时,又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

他看着季余清冷的侧脸,小小声感叹:“好美啊。”

季余轻轻应了一声:“是啊,真美。”

路洵星悄悄勾起嘴角,又往季余身边挪了半寸,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雪松与霜雪交织的清冽气息:“以后,我想看更多更美的风景。”

“越美的风景,往往越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季余顿了顿,声音淡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看过一次,便足够了。”

“不够,怎么会够!”路洵星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疏离意味,急切又慌乱地开口,“我想和你一起看这些风景,雪山、星空,甚至是荒原和孤岛,只要有你在,我哪里都愿意去。我也可以陪你去蹦极去跳伞,虽然我有点怕,但我可以克服的,你相信我!如果真出了意外,只要是和你一起,我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季余摇了摇头:“本以为你成熟了很多,没想到说话还是这么孩子气。”

路洵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季余正在凝望夜空中一颗极遥远的星子。

那既不是最大最亮的星星,也不是最近最醒目的星星,而是一颗悬挂在星海尽头的无名之星。那颗星星并没有夺目的光辉,也没有盛大的声名,光华却最为纯粹清透,如初雪洗过的水晶,即使隔着亿万光年的宇宙尘埃,也仍然能在浩瀚星海之中被一眼辨识。

路洵星读不懂季余的目光,只是觉得心底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惘然,仿佛某个终结的审判正缓缓临近:“季余,季哥……你是不是还不相信我,不相信我真的爱你?”

季余转过头,看着他泛红的眼圈,无奈道:“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这么爱哭。”

他的语气平和得近乎温柔,路洵星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却愈演愈烈,他几乎是哽咽着道:“之前说不出口,是怕你觉得我出于愧疚,是不想给你压力……我喜欢你啊,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的那种喜欢,季哥你看看我好不好?你现在不喜欢我了也没关系,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相信我,直到你回心转意,直到你重新爱上我……”

季余静静看着他,片刻后问道:“你知道吊桥效应吗?”

路洵星怔了怔,还未作答,季余便垂下眼睫,不再去看那颗遥远的星辰:“心理学上说,当人处在高度紧张、心跳加速的状态时,容易将这种生理反应误以为是心动,从而对眼前的人产生爱意……刚才你拉我上来的一瞬间,我的确有这种感觉。”

路洵星的泪水终于无声地从脸颊滑落,还未坠至下颌,便被凛冽的夜风吹散。

“可那只有一瞬间。”季余轻声重复,“那一刻,我觉得只要你开口,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答应你,包括让我爱你。但那一刻已经永远过去了,也许还会有下一个相似的瞬间,但那也只是一种错觉,终究会再次过去。”

“——这就是我的答案。”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