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重逢（1 / 2）

落地窗外，夜色浮动着京城中心的繁华灯影和众生百态，包厢内的水晶吊灯洒下细碎的光斑，将桌上的菜色映得流光溢彩。座上多是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推杯换盏间互相吹捧，觥筹交错中暗藏机锋。

年轻人坐在这场饭局里最角落的位置，身姿笔直，言笑晏晏，言谈举止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太过张扬而惹人注目，也不至于透明到毫无存在感。

他站起身，浅笑着举起杯中的白酒，动作干脆，一饮而尽：“陈总，这杯我敬您。”

“小路好酒量啊！”坐在主位的陈总抚掌大笑，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的人把酒再满上，“我们这档综艺做了好几季了，热度算是有目共睹。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一个打游戏的想上我们节目，如果是三年前你正当红那会儿，我自然举双手欢迎，但是今非昔比，观众口味变得快，你得认清现实，这事我可不好答应你啊。”

周围人心领神会地附和着哄笑起来。有人故意压低了声音调侃：“当年他在电竞圈的流量是真的猛啊，多少明星都比不过呢。不过现在嘛，早过气了，带货上综艺都没人要。”

“说是什么职业选手，其实也就是个靠脸的流量罢了，青春饭吃了几年热度就下去了，还想着上节目翻红呢。”

“可不就是想红？成绩越来越差，转辅助也要赖在赛场上，不就是怕没曝光度，他那些粉丝早都跑光了。”

年轻人对这些难听的话恍若未闻，神色不变，甚至连温和有礼的笑意都没有动摇半分：“陈总，我是真的很喜欢您这档节目，镜头经验我有，节目效果我也会做，如果能争取到一期飞行嘉宾的机会，我一定全力以赴。”

他说完，又干净利落地饮尽杯中酒，高度数的烈酒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年轻人眉心微蹙，又很快收敛好了表情，继续沿桌逐人敬酒。

有人敷衍地碰一下杯子，有人干脆装作没看到，他都一一笑着寒暄，而后又对着陈总遥遥举杯：“陈总，您看在我这么爽快的份上，给个机会？”

年轻人仰头饮酒的时候，吊灯的暖光恰好落进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打翻了蜜糖罐，漾开一片粼粼的波光。

他眼尾天生微微下垂，笑起来时便弯成两道月牙，显得格外真诚动人，王总都忍不住赞叹：“小路这脸是真好看，难怪你们那群打游戏的属你最火。我就喜欢能喝的爽快人，那就安排小路去一期，大家接着喝，来来来！”

笑声重新淹没包厢，酒局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热了起来，不再需要他这个可有可无的陪衬。

年轻人的笑意逐渐凝固在脸上，如同在顷刻间被抽干了生命力，显得倦怠而空洞。他悄然离席，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锁咔哒一声落下，将那些喧闹隔绝在外。

他低头松开紧扣的领口，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微微醒了醒神，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镜中人的五官比以前更显深刻，曾经恣意飞扬的眉眼沉静了许多，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青色的阴翳，总是乱糟糟垂在额前的刘海被精心梳理，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更衬得轮廓清晰而沉稳。

不笑的时候，他看起来甚至有一些安静和疏离。

刺目的灯光下，连他自己都有一些恍惚，甚至有点认不出自己的样子了。

三年了……已经过去三年了。

小说总是把结局停在那个最辉煌的时刻——所有人并肩站在舞台中央，共同举起奖杯，镁光灯万丈，欢呼震耳欲聋。可现实不是，它不会永远停留在顶峰。

登顶之后，举目四望，脚下每一条都是连绵的下坡路。

那一年春季联赛、夏季世界冠军杯，他们一路高歌猛进，蝉联冠军，秋季赛获得亚军，又在冬季复仇成功，再度问鼎，此后又是两连冠。constellation战队拿下五冠一亚，几乎以碾压之姿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王朝。那时的他们风头无两，所向披靡。

可随后版本更迭，状态下滑，成绩一路走低。曾经队内其乐融融的氛围逐渐被沉默和质疑取代，争吵、失误、指责成为了他们之间的日常。

辅助胡晨退役，射手岳子阳转会，而安臻……他大概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那一个。他不愿意面对跌落神坛的自己，王朝终结后便果断退役，功成身退，留下一段“天才中单”的传说。

站在巅峰太久的人，也许真的会忘了下山的路该怎么走。路洵星曾以为自己可以一直打下去，但腱鞘炎限制了他的操作和手速，年龄增长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曾经引以为傲的天赋逐渐失去光彩。

他不再适配打野，兼之队伍缺少指挥型辅助，他主动退出，将位置留给了更年轻更具灵气的新人，然后在铺天盖地的质疑和嘲讽声中转打游走，从头开始。

如今队里，只剩他和程启。

虽然成绩较之前有了一些起色，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距离看到那场金色雨还是太远太远。

时至今日，他不得不承认，那些名为热爱和梦想的东西，真的会在不自信与日复一日的琐碎中被慢慢消磨。曾经的少年意气与满身锋芒，早已在时间的轮转之中恍若隔世，终不可追。

路洵星对着镜子里的年轻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才勉强找回了一些昔日的影子。他擦干手，整理好领口，转身走出洗手间。

酒劲慢慢涌了上来，回廊的灯光在眼前摇晃，地板仿佛也变成了曲形，随着光影一起浮动。路洵星这人酒量很怪，以时间为计量单位，队友都戏称他前半个小时有无敌buff，喝再多都能保持清醒，半个小时之后准时入睡，人事不知。

他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在身体里翻涌的酒意，踉跄着向前走去。

熟悉的冷香毫无预兆地袭面而来，融在浓浓的酒气之中，显得更加干净清冽，如同雪后的晚风。

路洵星的心不自觉地快速跳动，他跌跌撞撞向前跑了几步，在走廊的转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醉酒的虚浮和瞬间的晕眩感让他脚下发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对方，借力站稳，而后昏昏沉沉地抬起头来，眨了眨模糊的眼——

那个人立在光影交界处，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眉目疏朗清冷，有如冬雪初霜。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眸子，漆黑沉静，却带着一种冷淡的疏离，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却又像是穿透了他的存在，如封冻的湖面，不起半分涟漪。

轮回一瞥，无明一念。昨日光景，复还眼前。

那一瞬间，仿佛周遭的一整个世界都沉入水底，天地失色，万物失声。只有那个人的轮廓，在一片混沌的空白中，清晰得如同刻进了骨血，成为他生命中唯一的依托。

“……抱歉。”

路洵星不知道自己是清醒了，还是醉得更深。

“借过一下。”季余的声音礼貌而有距离，平淡得如同在对待一个陌生的醉鬼。

路洵星没有动。

“你还记得吗？”他盯着那双眼，轻声开口，“四年前，我以为的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我撞入了你的怀里。”

季余神色未变，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不记得了。”

身后有人喊了声“季总”，似乎是来谈商务的客户，季余微微颔首，避开路洵星向前走去。

“是吗。”路洵星苦笑了一下，低声道歉，“……打扰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糟糕，浓重的酒味、彻夜的倦意、还有空腹饮酒后一阵阵的胃痛。

他想维持体面离开，却在迈出没几步后一阵天旋地转，只能仓促扶住墙壁，才没让自己一头栽倒。

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顺着鬓角滑落，眼前一阵发黑，胃像被灌了铁水似的灼痛。他死死咬紧牙关，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只要再几步、再几秒就好，至少……至少不要这么不堪地倒在季余面前。

然而汹涌的酒劲无情地冲垮了意志的防线，他被夺去了仅剩的力气，意识不受控制地开始断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躯体，无声地倒在厚重的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