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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旧影(1 / 2)

季冰鉴伤势稳定后,警方安排他前往警局协助调查。在笔录过程中,季冰鉴冷静而又清楚地陈述了所有发生的事情,没有起伏的语调像是一潭死水,连叙述自己被铁棍砸碎腕骨时都未曾泛起一丝涟漪。

他只是望着自己的左手,低头沉默了一瞬,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在清隽的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阴影。

“我昏迷之前,哥哥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我。所以我可以保证,他和杜威没有任何联系,他一定不是共犯。”季冰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请你们不要再怀疑他了。”

“是的,经过全面调查,季余先生的嫌疑已经正式解除,这次案件的主使只有杜威一人。”警官翻了翻记录表,继续道,“事实上,他早在三天前,就已经主动配合我们完成了详细笔录。”

季冰鉴抬起头,终于显示出一丝激动的情绪,急切地问:“那他现在在哪里?”

警官没有正面回答:“案件细节我们不便透露。”

事实已基本查明,一切尘埃落定。杜威因为穷途末路而孤注一掷,出于复仇心理策划了这场绑架案,企图通过勒索威胁以图翻盘,相关从犯人员均已缉拿归案,主犯杜威当场击毙。

季冰鉴走出警局时,暮色正缓慢地压下来,远处天际最后一缕残阳如同干涸的血迹,暗沉沉地晕染在云层边缘。被关在密闭厂房的那几天,他只能透过小小的通风窗往外看,那时目之所及,也是这样压抑的天空。

路洵星老早就眼巴巴地守在门口,头发因为无心打理恢复成了自然卷的状态,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头。看到季冰鉴出来的一瞬间,他眼神一亮,立刻迎了上去:“阿冰,有没有不舒服?”

季冰鉴说:“我没事。”

“有季余的消息吗?”路洵星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焦急,“他来过吗?他现在好不好?”

季岩东和季夫人也在外面等了很久,紧跟着走了过来,神色欲言又止。季冰鉴看了他们一眼,淡淡道:“爸,妈,我想和阿星出去走走。”

他的态度依然温和有礼,只是眼中不再像平日那般总含着笑意,看起来有些冷淡。季夫人讷讷喊了声“小鉴”,就被丈夫拉住了衣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早点回来。”

渐渐黯淡的天幕下,两人并肩走在晚风中,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光线斑驳,落在脚边,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季冰鉴轻声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那时候他刚到异国他乡,性格再怎么少年老成,也因为突然远离熟悉的环境而变得沉默拘谨,没什么朋友,放学也总是一个人回家。

那天走在街上时,几个外国孩子突然围住了他,一边哄笑一边朝他扔东西,还轻佻又恶意地叫他“chichong”。

就在这时,一个有着圆圆眼睛的同龄男孩干脆利落地冲到他身前,张口就用地道的脏话骂那几个孩子是种族歧视的垃圾。那几个人没见过骂人比他们还顺溜的亚洲面孔,嚣张的气焰顿时灭了大半,悻悻然回骂了几句就落荒而逃。

男孩凑到他面前,笑容灿烂,露出一口大白牙,眼睛成了弯弯的月牙:“你没事吧?”

他不由分说牵住他的手腕:“你住哪儿?看校服我们是一个学校的,我送你回家。”

两个孩子一同走过十字路口,影子在地上交错着跨越过马路上的斑马线,少年时代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界,又仿佛从未走远。

十几年之后,他们的影子依然在街灯下一前一后地延伸,就如同慢慢靠近、又彼此错开的时光。

路洵星低头笑了笑:“当然记得。那个时候不知天高地厚,想着你文文弱弱的,小爷以后罩你,后来发现你比我聪明多了,反而是你照顾我更多。”

想到以前的事,季冰鉴也笑了起来,只是很快就收敛了笑意:“我哥去做过笔录,但没有他接下来的消息了,他应该不想见我们。”

“啊……”路洵星眼里的光一寸一寸熄灭,沮丧地垂下了脑袋,“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好不好。”

季冰鉴抬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我哥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我想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还有对不起。”

路洵星茫然:“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

在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路洵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季冰鉴终于再次开口:“他是我父亲的私生子,但我的父母感情很好,是他母亲下药之后才有了他。他十四岁那年,在生母死后被接回了季家,我妈妈接受不了他的存在,所以带我出国读书,然后遇到了你。”

他顿了一下,才接着道:“他刚回来的时候其实过得很不好。爸爸冷落他,妈妈无视他,其他孩子欺负他,他在之前的家应该也并不开心,因为营养不良比同龄人都要瘦小,也不怎么说话。”

路洵星听得心里酸酸的,吸了吸鼻子:“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些,只是跟我提起过一次妈妈。”

“我那时突然多了个哥哥,妈妈因此要带我出国离开爸爸,一时不能接受,所以我明知那些世家的孩子们都欺侮他,他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却装作不知道,甚至充满恶意地想,这是他活该。”季冰鉴的目光平视着前方,声音微微颤抖,“但我没有对他表现出明显的敌意,还主动叫他哥哥,他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但也会回应我。”

“他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我对那些霸凌行为视而不见,他就真的以为我不知情。你知道吗?在杜威手里的时候,他甚至用自己的身体保护我,也许就是因为我一直叫他哥哥。”

季冰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才能让自己接着说下去:“我出国之后,他们没了忌惮变本加厉,他应该更加难熬。旁观并不是无错,所以我始终欠他一句对不起。”

路洵星的手悬在半空,胸口像堵住了一般酸涩而又沉甸甸的,最终轻轻落下,拍了拍季冰鉴的背:“阿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后来在仓库里,他假装和杜威做交易,有那么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我当真觉得是他和杜威联手,要牺牲我、抛弃我,我心寒,猜疑,怨怼,所有我以为自己不会产生的负面情绪一瞬间涌现在我的心里——可我哥,扑在我的身上挡住了所有的伤害,温热的血溅在我的脸上……他应该是恨我的,他怎么会不恨我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么做吧?”

“到那时我才发现,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以为自己可以游戏人间,可以洞察人心,其实连身边的亲人都没有弄懂过。”

“好啦,这些话压在我心里很多年,说出来我也轻松很多。”季冰鉴转头看向路洵星,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直面自己的恶劣还真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啊,除了你,也没有人愿意听了。”

“阿冰……”路洵星怔了许久,才如同重新认识他一般,缓缓抬起头,“我也做错过事。那天在那个废弃工厂,你昏迷的时候,我明明看到他了,却第一时间奔向了你……可我现在后悔了。”

他目光涣散地望着季冰鉴,像个迷路的孩子抓着大人的衣角,哀切地求助、近乎恳求地追问:“我后悔了啊,阿冰……我为什么会后悔呢?我要是后悔了,该怎么办?你一直比我聪明,你教教我,好不好?”

季冰鉴低低地笑了笑:“你当时的选择,其实只是因为习惯而已……习惯了保护我,而我恰巧穿着白衣,所以你第一眼只看到了我身上的血迹。你恐惧失去我,正如我恐惧你看穿我所有的不堪,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习惯还真是件可怕的东西啊,它让人以为那就是爱。”

路洵星没有回答,只是怔怔望着季冰鉴的侧脸——从初见时的那个街角,到如今彼此都学会用沉默掩饰情绪的年纪。

“阿星啊。”季冰鉴的语气突然轻了下来,如同自言自语,又如同某种告别,“你和我是不一样的。”

他的眸光一点点淡了下来,在落日的余晖下显得温柔又悲凉:“你总是那么真诚,那么热烈,敢去爱,敢信人,敢直面自己的错误,也敢承认自己害怕。你比我勇敢,也比我明亮多了。”

“我……”路洵星喉头泛苦,眼睛也有种说不出的干涩,张了张口,然后颓然道,“我没有那么好的,我做错了很多事,总是搞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季冰鉴顿了顿,看着路洵星,仿佛终于决定把话挑明。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他是为了我,才选择了你?”

话音落下,路洵星像是被刺中了某个隐秘的伤口,目光迅速暗淡。他不说话,只是呼吸一下子紊乱,唇上的血色也褪去几分,周身的气场沉寂下去,那是一种连旁观者都不忍卒睹的、无声的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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