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后觉(1 / 2)
直到季冰鉴在病房中缓缓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我哥呢”,所有围在他身边、等待他醒来的人才如梦初醒,仿佛找回了缺失的记忆,想起了这场绑架案中,还有另一个被忽略的主角。
季冰鉴的凝血障碍虽然让伤口愈合缓慢,但好在伤势并不算太过严重,只是因为连日饥饿与伤痛叠加,又失血过多,内里虚弱亏空,昏迷了好几天。
然而,他的左手手腕骨茬错位,虽不至于残废,指尖却再也无法如往日一般在黑白琴键上流畅地跃动,潺潺流淌出月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季冰鉴的眼睫被慢慢濡湿,几乎没有人见过他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确实是在流泪。
似乎是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清晰,他勉强凝聚起气力,迫切地又说了一遍:“季余,哥……他在哪。”
“……”季岩东和季夫人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虽然路洵星从那段视频里找到了线索,帮助警方迅速定位,证明了季余至少不是蓄意勾结杜威的同谋,但他眼睁睁看着季冰鉴被打断左手,眼底的冷漠无情,令人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心悸。
季冰鉴倒在地上了无生机的时候,他无言地站在昏暗的角落里,衣襟沾尘,额发凌乱,不见任何明显的伤痕。抱着孩子的母亲,攥着染血衣角不肯松手的父亲,跪在地上发抖的路洵星——他冷眼旁观着他们的悲恸、团聚与哭泣,垂手而立,神情麻木,无动于衷,如同一个被悉数所有情感的旁观者。
那些悲鸣与眼泪撞上他空白的眼神,悉数碎成冰渣,让每个无意间对上他目光的人,都从脊背窜起刺骨寒意。
可他们毕竟看着他在季家老宅长大,从一个人看夕阳的瘦小少年变成现在冰冷寡言的样子。因为他看起来安然无恙,因为他沉默不语,不辩解也不喊疼,所以他们都把他抛在了脑后,说服自己不必愧疚和心虚,仿佛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路洵星刚刚取药回来,走到门口,听到季冰鉴的话,捏在药盒上的手指突然收紧,塑料包装盒在静默的室内发出细碎的声响。
“阿星?”季冰鉴的声音闷闷从氧气罩下传来。
“他……”路洵星猛然回过神来,喉咙干涩得发疼。他把药轻轻放在床头:“他没什么大碍,已经睡了。”
季冰鉴“嗯”了一声,才放心地闭上双眼。
走出病房之后,季岩东拉住了路洵星,神色有些不自然地问:“季余还好吧。”
路洵星神情一顿,慌乱地道:“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季岩东心中一沉,声音陡然拔高:“他在哪儿?我去看看他。”
路洵星摇了摇头,看起来快崩溃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季岩东捏住他的肩膀,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他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那吗?能有多严重的事……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明明就……”
路洵星猛地抬头,眼眶通红,甩开季岩东的手,突然爆发一般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他不见了!”
“护士说他身上有很多外伤,还有很严重的急性胃出血,需要住院观察,可是我去了他的病房,他不在那里……”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失控,路洵星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平稳下来,“抱歉季叔叔,我不是故意要吼你的……我只是有点担心他。”
他低下头,脸色一寸寸发白,脑海中回想起刚才推开病房门时看到的画面,那种过分安静到令人不安的空旷感再次如影随形地攥住了他,心脏都被揪得生疼。
病房中空无一人,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
窗户半开着,风从阳光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洁白的窗帘轻轻荡起,沙沙作响,一下一下,带着莫名的空寂。
床上的白色被褥整洁如新,几乎没有任何痕迹,只有靠近床沿的一角留下一道深深的褶皱——像是曾有人用尽力气死死地抓住,又缓缓松开。
路洵星走近一步,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褶皱,指尖一片冰凉。
那是季余忍痛时的习惯。
他不发声,也不呼痛,连喘息都是急促隐忍的,只是用力抓住手边的布料,衣角,袖口,或是床单,指节扣出近乎断裂的纹路。如果不是额上沁出的细密汗水,几乎没有人能发现他正安静地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床头的水杯翻倒在案,似乎有人在疼痛中不小心打翻,洒落的水在暗白色的地砖上铺成一小滩。一滴水珠将落未落地悬在杯壁上,清晰得像是凝固的泪滴。
路洵星冲出门去,拉住护士站值班的护士:“请问这间病房内的人呢?他去哪了?”
护士被他焦急到几乎要哭出来的神色吓了一跳,急忙翻阅病历记录:“你是说刚才那个吐了很多血的病人吗?”
路洵星的脸色一瞬间煞白:“他吐了血?”
“他身上的伤都是皮外伤,处理过已经没事了,就是在检查中一直在吐血,情况很不好,初步判定是急性胃出血,还有长期的慢性胃炎,我们已经安排他留院观察了。你是他的家属吗?他这么严重,怎么都没见家属陪着?”护士叹了口气,平静的语气里透露出一丝谴责,“检查全程还有缴费办手续都是他一个人完成的,嘴唇都发白了也没喊一句痛,硬是自己一个人扛住了。”
“我不是……”路洵星喉咙哽住,尝试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他……我只是、我……对不起……”
他最后只是颓然捂住了脸,说不出任何理由或者借口。胸口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狠狠压住,窒息一般的悔意和恐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现在假惺惺地关心季余又有什么用?在季余受伤最重、最需要陪伴的时候,他满心满眼都是另外一个人。
他明明看见了他,明明只要多留意一下,就可以发现他也伤得很重,可是、可是……
季余穿着黑色衬衣,那些刺目的血色被布料无声吞噬,他站在角落,像一道被遗忘的影子。而季冰鉴的白衣上绽开的猩红触目惊心,只一刹那便击溃了他所有的心智,让他无暇再顾及其他。
也许他并不是在意季冰鉴胜过季余,而是和阿冰相识相知那么多年,在青涩而彼此扶持的岁月里,关心他、照顾他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他知道季冰鉴有凝血障碍,因此一直想要保护他,这种潜意识里的执念强烈到不惜令自己倾尽所有,只求换他毫发无伤。
这么多年的习惯使然,这种镌刻进日常、近乎与骨血相融一般的保护欲,替他做出了选择,让他不顾一切地奔向了另一个人。
而季余,他总是强大又倔强,从来不肯袒露自己的弱点,似乎能够游刃有余地应对一切困难、化解所有危机,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真正触及并伤害到他坚不可摧的内核。
所以路洵星下意识地觉得他无所不能,觉得他不会受伤,觉得他还能撑住,所以晚一点……也没有关系。
在查遍监控的每份每秒、找遍医院的每个角落却依然没有季余的身影之后,他才发现他不仅错得离谱,而且迟得可笑。
他迟了太久才弄明白自己的心。
他迟了太久,所以没有来得及对季余亲口说出爱。
他迟了太久,所以弄丢了季余。
之前看到那段回放视频的时候,他对季余……也有过一瞬间的怀疑。他不相信季余会是绑架的主谋,然而望向对方冰冷的眼底时,他忍不住想,也许季余确实希望弟弟死在那里。
在那时,他就已经失去了某种可以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那个他始终不愿意承认和相信的可能性,终于一点点挣脱了所有自欺欺人和侥幸心理,赤裸裸地摊开在他眼前。
他找不到季余,不是因为季余走得有多远,藏得有多深,而是因为季余已经累了,失望了,不想再被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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