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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落空(1 / 2)

艾米推开办公室的门时,季余正靠在办公椅上闭着眼睛,宽大的椅背愈发衬得他身形单薄,下颌线条清瘦,薄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毫无生气的模样。他睡得极浅,觉察到有人进来,眼睫轻轻颤动,而后缓缓张开双眼。

艾米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看他的脸色:“老板,你昨晚没有回家吗?”

季余还没有带上眼镜,瞳孔微微失焦,失去了平日的锐利。听到艾米的声音,他的眸光才渐渐凝聚,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来得早了点。”

季余办公室的一侧隔出了一间简单的卧室,有时候工作到太晚,他便会在里面休息。艾米探头看了一眼,见床单上依稀还有折痕,被褥平整,显然没有被翻动过,知道面前的人必然又是一整晚没有怎么入睡。

她心里一紧,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也没有那么多事要管了,反而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季余懒懒抬了抬眼:“怎么,嫌工作量太少,想要加班吗?”

“我是在关心你哎,少拿公事堵我。你让我带的那个实习生小晶,她人虽然聪明勤快,但底子太差,已经给我增加很多活了。”艾米又好气又好笑,往前一步,毫不示弱地反驳,“思絮不会因为你少看一天文件就倒闭的,您老年纪也不小了,要是哪天一不小心过去了,我该找谁领工资?”

正说着,她看到季余的手重重按在胃部,指节泛白,不由又气又急,眉头一拧,重重把抱着的一沓文件往桌上一摔。她个子娇小,气势倒是很足,季余都有些被震慑了,默默伸手拿起胃药,就着桌上半凉的茶水匆匆吞了下去。

艾米眼眶都红了:“之前嫌弃姓路的那小子不知好歹,现在看来,还不如让他陪着你呢。至少你不会……不会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季余低声道:“他回英国了。”

他低下头笑了笑,那笑意浅淡缥缈,在唇边转瞬即逝,如同夜空中无声坠落的流星。

艾米愣了愣,不知如何回应,手机恰巧响了起来,打破了此时的僵局。她一把抓起来,对着电话那头怒吼:“说了不会跳槽的!不要再打电话来挖我了,烦死了!”然后狠狠挂断了电话。

“我落魄了,思絮根基尚浅,你工作能力出众,自然有很多人眼红。”季余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问,“你怎么想?他们要么开价更高,要么能提供更好的条件,你会走吗?”

艾米余怒未消,恶狠狠道:“要是你再这么糟蹋自己,我绝对转身就走,再也不管你!”

季余道:“我可以给你最好的待遇。他们至多只能给你高薪,但我还可以给你思絮的股权,还有最高规格的利润分红,如果你需要的话,只要是公司内部我能调配的职位,都可以任你挑选。”

艾米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季余又道:“季氏的事情,我不会再插手,以后我也不再是季家的长子。你也许会觉得有落差,但除了这些,我能给你的,绝不比旁人少半分。”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看向艾米,“我向你承诺,他们开出的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给你更优。”

“我最初当你助理的时候刚刚毕业,因为身高不到一米六没有老板要我,对我有兴趣的也都是别有用心。只有你看中我的能力而不是外形,让我进了思絮,那时候我不知道季氏,更不知道你家那些复杂的破事。”艾米仰起头来,抿了抿唇,“你以为我是为什么留下来的?”

季余不解:“为什么?”

“因为只有在你这儿,在公司而不是对外应酬时,我可以穿着平底鞋而不是八厘米的高跟鞋;我可以素颜上班,而不用花一小时化全妆;我可以戴框架眼镜,而不用忍着眼干戴隐形。”艾米几乎是吼了出来,“就为了这些!我跟着你这么多年了,季总,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季余感觉有一些茫然,连带着头都有些痛起来。

他在商场上向来能够冷静地计算得失、评估价值,用筹码置换想要的一切,早已是他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他的人生就是一场无休止的博弈,从始至终权衡利弊,所有关系都源自于利益交换。也许孩童时代,他曾在母亲那里感受过不求回报的爱,可那并不是全无条件,亦早已随着十几年时光的流逝而磨蚀褪色。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艾米也一样,开出最好的条件,就能换她还陪在自己的身边。

他甚至并不太懂艾米为何愤怒,只是本能、迫切甚至有些笨拙地想要留住她。

然而他困惑无措的神情,却是进一步刺痛了艾米。她的眼里涌出泪水,怒极反笑:“这么多年了,就这一次,你能不能不要再把所有的关系都当作交易?就这一次,你能不能试着去信任我,也相信你自己——把自己变成一个有正常感情的人,不要把我当作一枚可以用条件左右的棋子?”

季余怔了怔,想要开口解释什么。艾米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圈微红,声音却冷了下来:“你根本不懂。你从来不想懂,也永远不会懂。”

季余看着她的泪水,心中浮起一丝不自觉的慌乱,强自镇定道:“你说的那些,我既不关心,也并不需要。你有什么需求,可以向我提。”

艾米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失望和伤心,她缓缓退后一步,哑声道:“季总,我累了,要请一个长假。”

说罢,她转身离去,步伐沉重而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艾米……”季余脱口叫出了从创业初期就陪着自己的助理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轻,几近呢喃,“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棋子。”

艾米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季余站在原地,突然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他的世界向来精确、冷静、条理清晰,可是此刻,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指缝溜走,抓不住也留不下。就像是他从始至终信奉的秩序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裂缝,陌生的失控感顺着缝隙钻进来,进而让他尝到一种近乎手足无措的滋味。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沐浴晨光而初醒的城市,点燃了一支烟。吸入的时候,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路洵星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说季哥,你是个很聪明的人,但在有些事上,你真的很笨。你总以为,只要给得足够多,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可其实,有些人愿意留下来,从来不是因为你付出了什么,而是在于他认定自己得到了什么。

那时他对路洵星的话不以为意,甚至觉得他太过天真。

他以为自己并不需要真心,他以为只有利益伴生的契约才会坚如磐石,他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永远不必面对离别和失去。母亲死于他十四岁那年的夏天,从此之后,除却命运和生死,再没有什么能够夺走他想要挽留的一切。

可他没有换到路洵星的爱,又亲手把艾米推远。

他甚至……掌控不了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为谁而跳动。

他也曾试图留住一些东西,挽回一些人,哪怕只是多停留片刻也好。然而他还是把一切都搞砸了,越是用力,伸出的手越是一次次落空。

那些他以为能触及的人和事化作晨雾蓦然消散,他摊开掌心,才发觉自己最终只握住了一片虚无。

夏日的雨来得突然而毫无征兆,最后一缕高悬的阳光被沉沉的乌云吞噬殆尽,豆大的雨点从高空倾泻而下,撞击着墓碑,转瞬又破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顺着碑面无声滑落。

呼啸的暴雨将整座墓园笼罩,砸落在湿润的泥土中、冰冷的石板路上以及垂落的枝叶间,迸发出暴烈又密集的声响,落入耳畔,交织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喧闹。可若凝神细听,却又诡谲地化作一种奇异的平和。

季余俯下身,将一束满天星放在墓碑前,小小的、纯白的花朵很快不堪风雨,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蔫蔫垂下头去。

季余顿了顿,将手中的伞撑在花束的上方,黑色的衬衫被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背骨。那可怜的、于风雨中凋落的小白花终于得了一线生机,在伞下那块狭小的净土中微微颤动着。

他冷峻的轮廓倒映在墓碑上,和照片上尚且年轻的女子羞涩的笑颜重合,偏差的时光似乎在这一刻交错。

贾轻絮葬在淮城的远郊,满天星是她最喜欢的花朵,某种命运的阴差阳错,让守望也成了她一生的写照。只是她要等的还不及来到,便耗尽了所有光阴,只有无尽的憾恨飘散在仲夏的风雨中。

“妈妈……”季余低声呢喃,却仍如在她生前一般不知该和她说些什么,只能像以往一样干巴巴地道了一声,“我来看你了。”

其实应该有很多话要讲,毕竟这一年的时光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桩桩件件如浪潮翻涌而来,他本应该更了解自己的母亲,却又好像更不了解了。可时至今日,再去探求、追寻甚至质问,早已毫无意义。

也许是雨声太过喧嚣的缘故,他的心里却是一片极深极重的寂静,如同天地万物就此化为乌有,而眼前的雨幕与耳边的嘈杂是唯一可以感知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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