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望星 » 第29章无望

第29章无望(1 / 1)

季余的手指扣在素白胚胎的茶壶上,被热茶的温度烫得一片通红,可他却像浑然不觉一般,强自镇定道:“这一切,你们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没有错,自始至终,你都是无辜的。”季夫人渐渐冷静下来,恢复了素日的修养,“我也想把所有的怒火转移到你的身上,可我忘不了初见时你的样子——那时你那么瘦小,比我的孩子要大上五岁,身材却更加瘦弱,个子也没高出多少,慌乱又装作镇静地看我,咬着牙不让自己露怯。我难道要对那样一个孩子残忍地开口,告诉你与你相依为命的生母人品低劣,而你的降生,从一开始就是个不堪而肮脏的错误?”

最后一句话,她问得很轻,却带着深深的无力:“我还能怎么办呢?季余,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面对你?”

这注定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季余沉默,而后木然道:“她是我的母亲,我有权得知真相。”

“你一直以为是季岩东对吕轻絮始乱终弃,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觉得我们季家亏欠于你,对不对?”季夫人冷笑出声,眼角现出几条细细的纹路,终于显出一些属于这个年纪的苍老和疲态,“你本来就不该出生!你父亲没有对不起你,我没有对不起你,小鉴真心实意地把你当哥哥,我们更没有对不起你的母亲,甚至为了她的名声,隐瞒当年她做的龌龊事!”

“你果然是她的儿子……一样的忘恩负义,一样的疯狂凉薄。”

记忆中,母亲是一个很情绪化的人,她会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轻拍他的脊背,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也会突然歇斯底里地砸碎家里的一切摆设,对着他破口大骂,之后又捂脸大哭,喃喃说我的小鱼,妈妈对不起你。

季余从未觉得自己像吕轻絮,他总是冷眼旁观着她崩溃脆弱的时刻,然后冷静地揽住她的肩膀,给出一些形式上的安慰,心里却麻木得如同一片荒原。这是他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得知,原来他很像他的生母。

季余觉得荒诞至极,忍不住有点想笑:“夫人,季家确实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忽视和冷眼罢了。”

他睫毛下黑曜石般的眼眸忽明忽暗,如同暴雨前流云密布、电光攒动的天际,最后化作一片荒芜:“其实这么多年,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但现在不需要了,因为我终于知道,无论我做什么,在你们眼中,也始终是个卑贱妓女一厢情愿的悲剧产物。”

听他用如此恶毒轻蔑的词汇自贬,季夫人忍不住有些动容:“我不是……”

“您说得没错,从您的立场,对于我这样一个人,您确实仁至义尽。”季余打断了她,利落站起身来,身形挺拔,而后微微欠身,“我向您道歉。”

季夫人闻言抬眼,目光复杂难辩,有诧异、有忿恨、有不解,甚至有不忍,更多的却是长久以来积压的纠结心绪,似要借着这一眼宣泄而出:“季余,你……”

季余的声音波澜不惊,仿若一潭幽深平静的湖水,却莫名让人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这么多年,我也累了。以后季家的事与我无关,也请你们,不要再介入我的生活。”

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冷硬又决绝,季夫人却发现他的肩头在微微耸动。

他在哭吗?季夫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孩子哭,她以为他的心坚硬如铁,在季家这么多年的冷遇里,早已失去了泪腺。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孩子,如今也再没有试图走近的机会和必要。

许久,季夫人才缓缓收回目光,长叹一声,却不明白自己因何而叹息。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桌面,盏中的茶汤已经凉透,不再冒着热气。茶叶沉沉地卧在杯底,凋零枯萎,没了生机,似乎从来不曾拥有在沸水中舒展的鲜活模样。

季岩东和妻子生活低调,不喜欢人打扰,因此季家老宅只请了阿姨定期上门打扫,却没有管家和保姆。无人在的时候,偌大的房屋显得有些空旷,寂静得能听见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

季余在读大学时,便已搬离了这座年纪也许比他父亲还大的别墅,真正在此处长住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年。

在被认回季家后不久,季夫人带着儿子出国读书,空空荡荡的屋子里便只剩下了他和季岩东两人。他们没有什么话说,季余又性子冷淡,从不会主动表露半分对父亲的亲近,季岩东也只偶尔象征性展现一下对他学业的关心,父子之间的交流浅尝辄止,淡薄得如同陌生人。

二楼走廊的感应灯随着季余的脚步渐次亮起,回廊的尽头,最内侧那扇紧闭的门内便是他曾经的住所。推门而入,阳光穿透树影,落下一室的寂静,仿佛时光在此处停滞。

屋内散发着长久无人居住的气息,那是一种混杂着陈旧与冷清的味道,闻起来沉闷而滞涩,恍若进入了一场浅淡却绵长的安眠。出乎意料的是,房间的陈设却并未落满浮尘,仍如往昔模样。

季余本想带走一些旧物,然而这里只剩下几本泛黄的书籍、卷角的奖状,以及一支早已干涸的钢笔。那是十八岁时季岩东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只是如今笔尖的墨水早已凝固,再也写不出年少时的字迹。

他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却没有看见母亲留下的那对翡翠耳环。母亲并没有什么饰品,这对耳环却一眼便能看出价值不菲,温润清透的碧色如同一汪春水,在日光下仿佛能缓缓流淌。

抽屉中空空如也,也许是记忆出了差错,贾轻絮最后的遗物也如她日渐模糊的面容一般,逐渐被遗落在回忆深处,悄然于时光里隐匿无踪。

季余怔了一瞬,很快缓过神来。他的心中并未泛起多少遗憾,只是淡淡地想,在这座季氏老宅里,自己竟找不出任何值得特意带走的东西。

也许是晃神的那一刹那太过专注的缘故,季余回过头时,才发现季岩东正伫立在房门外。阳光从他的身后斜照进来,让他的大半个身子都落在光明下的阴影中,面部轮廓被光影模糊,看不清神情。

季余没有说话,季岩东轻咳了几声,开口道:“你之前闹出的一堆荒唐事,已经被我压下了。林家那边松了口,还认这门婚事,以后不要胡闹了。”

季余恍若未闻,只淡淡问:“我妈妈的忌日快到了,你会去看她吗?”

“你!”季岩东气结,脸色僵硬,似被戳中最不愿提及的痛处,眼底翻涌着被触碰逆鳞的愠怒,“你都知道了她当年做下的那些破事,还指望我能对她有什么好脸色?”

季余也不强求,嗓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我明白了。”他顿了顿,又平静地道,“那就说回婚约吧。那些照片在你手里,我连自毁声名都不能让林家退婚——说到底,林家并不在乎林乃文,正如季家也从来不在乎我一样。”

季岩东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你纠缠那个年纪比你小的男孩,还是路家的小公子,传出去像什么话?我只是想让你走上正轨。”

“正轨?”季余淡淡开口质问,“你的正轨,是我为季氏呕心沥血,最终却只能把成果拱手让人,为季冰鉴做嫁衣?你的正轨,是我的性取向让你觉得丢人,所以不惜以最下作的手段逼迫我联姻,牺牲我的人生让季家的利益最大化?”

季岩东怒道:“你毕竟姓季!你,你跟那个女人简直一模一样,一样的离经叛道,一样的贪得无厌,一样的……偏要强求!”

季余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

……他竟然从一对夫妻口中,得到了全然相同的评价。

“以前我不知道,我是被强求生下的,所以还抱着一些虚妄的幻想,去祈求所谓的公平。我有能力,自然也有野心,我要证明我比季冰鉴更加配得上季氏,我要争那一口气。”

他垂下眼,目光凉薄而疏离:“如今我明白了,我本来就不该是季家人。妈妈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用我来要挟你们得到什么,如果不是走投无路、重病缠身,她永远不会让我与你相认。”

季岩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季余却打断了他:“你让我娶林乃文,我会娶,因为我没有选择,不得不妥协。但这是我最后一次以季家长子的身份顺从你的安排,从此之后,我与季家再无瓜葛。”

季岩东看着他毫无留恋的侧脸,突然发觉季余的目光中不带有一丝温度,沉沉的黑眸蒙着一层薄霜,透出淡淡的死气。他悚然一惊,心头发凉,下意识地拦住季余的去路:“小余!”

他脱口叫出那个许久未唤的名字,声音难得的放软,然而季余早已不再在乎:“父亲,其实你从未真正了解过我。你先入为主地认定我和母亲是一路人,你厌恶她的爱,所以认为我的感情同样的不堪,甚至恶心。”

季余轻轻闭了闭眼:“也许我是个坏人,但我的确爱他。”他声音极轻,却似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无望的追逐已经结束了。我替吕轻絮向你道歉,她的爱,终究毁掉了你的完美人生。”

“我不是妈妈,我的爱不会重蹈覆辙。我只希望……他能够得偿所愿。”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开。

季余留下的雪松冷香在空气中缓缓散开,让季岩东想起多年以前,曾经有个怯生生的清秀少女跌入他怀中,抬起一双含泪的眸子,发丝间悄然沾染了他身上的雪松香水味。

季余并不知道这些过往,他只是无意中承袭了生母的习惯,却不知那香味早在开端时,便已昭示着遇见的过错。

曾经季岩东钟情过这种味道,而后复杂混乱的时光中,他有恨、有怜、也有不解。不论他愿意承认与否,冷香始终在灵魂深处萦绕不散,如同命运写下的判词。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