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佳音（1 / 1）

巅峰对决基地爆炸的瞬间，季余抬起头来，深深望了一眼台上欢呼雀跃、荣光加身的青年。

星尘纷纷扬扬，飘洒落下，人们欢呼、蹦跳、拥抱，没有人会注意到那个逆着人潮独自走向安全出口的身影。

大屏幕上路洵星放大的面孔年轻鲜活，青春而充满活力，眼底燃烧着不灭的星光。而黑暗的应急通道里独自穿行的男人冷清孤寂，如同浩渺宇宙中被摒弃在星云边缘的幽暗尘埃。

他微凉的指腹摩挲着外衣口袋里的那条手链，还不及用体温捂热冰冷的金属，便触电般松开手指。

季余把车开到一处僻静的路口，四周是待拆迁的老街区，几家零落的街边小店卷帘门紧闭，招牌陈旧褪色，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黯淡。

他点燃了一支烟，车窗玻璃倒映出他苍白疲惫的面容，以及镜片下那双沉沉的黑眸，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世界上什么东西都是需要等价交换的，当初他带着资金进入constellation，给这个岌岌可危的战队带来了最好的资源，交易到了一年的时光，可除此之外他拿不出别的东西，所以始终换不到路洵星的心。

现在路洵星是炙手可热的电竞新星，未来前途一片光明，赞助商争相投资；他却是季家的弃子，手里掌握的那些资本，早已变得可有可无，路洵星不再需要他。

更何况，路洵星因他的缘故被拍下那些暧昧照片，遭受了很多非议，直到夺冠之后风评才有所逆转，让大众渐渐淡忘了关于其取向的揣测。电竞圈毕竟容不下同性丑闻，尤其对象还是他这样身份和年纪都与路洵星悬殊的男人。

他曾因为自己一时的贪心误过路洵星，让两人都不好过，便不能再错第二次，亲手毁了路洵星。

手机因为刚才在比赛现场被调成了静音模式，屏幕闪烁着亮起，显示之前已经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季余瞳孔微微一缩，顿了顿才按下接听键：“夫人。”

季夫人刚刚从芬兰旅游回来，语气听起来很平静：“小余，有时间一起吃顿饭吗？”

季余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却还是低声应是。明明已和季家撕破脸皮，但他始终受制于人，仍然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也想过真正的决裂，甚至滋生出那些幼稚的、曾经自己最为不屑的幻想，想要凭自己的能力在一夕之间把季氏踩在脚下，向季岩东证明他根本不在乎这份沾满偏见与不公的继承权。

可季余向来又理性到决绝，他清醒地知道这不是爽文故事，现实中没有奇迹般的逆袭，即使他做得再好，也比不过几代人的根基和沉淀，纵然穷尽一生心力，思絮依然无法将季家的基业取而代之。

季夫人并没有错，身为母亲，偏心自己的儿子再正常不过，而她对丈夫的私生子至少维持了表面上的体面。季冰鉴真心实意地叫他“哥哥”，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设下陷阱，和这个家里唯一会关心他的人夺权。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季岩东并没有什么差别。

季夫人还没有适应时差，看起来有点憔悴，但仍无损她的美貌，年过五十仍保持着三十多岁的容颜，眼眸黑白分明、皮肤细腻白皙，只消一眼，便能看出她年轻时一定是个甜美活泼、性格灵动的姑娘。

她的态度很是平静，但在坐了那么久的飞机之后，还在深夜要求和季余见面，已经说明了她并不如表现得那么心平气和。

这家店是她很爱来的一家茶馆，季余为她点了最爱的白毫银针：“这么晚饮茶，您又要因为失眠头痛了。”

季夫人捧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其实在你出现以前，我从来不失眠的。”

季余倒茶的动作微微一滞：“夫人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些。”

“你以前也没有那样对小鉴。”季夫人抬头凝视他，“其实我不喜欢你叫我夫人。”

“第一次在季家老宅见您的时候，我叫过您阿姨，您并没有应我。”季余直视回去，语气逐渐变得直白和尖锐，“后来我叫您夫人，您才淡淡嗯了一声。这么多年来，您从未正眼看过我，又何须在意我的称谓。”

季夫人说：“其实和你无关，我有我自己的名字，叫李佳音，很好听对吧？但自从嫁入季家以后，所有人都叫我季夫人，很多时候我都忘了自己的本名。如果我还是那个没有结婚的小姑娘，知道我的爱人和别人有了孩子，我一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可我已经从李佳音变为季夫人了，所以我忍了下来，甚至没有痛快地发泄过一次。”

季余道：“您的心路历程我并不感兴趣，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可以叫你一声佳音小姐。”

季夫人笑了起来：“你真的很有趣。如果不是因为你母亲的缘故，我应该会很喜欢你这个孩子的。”

季余静静看着她：“我的母亲是插足了你的婚姻，你瞧不起她、讨厌她是人之常情，但你又为何不去恨你的丈夫？”

“你以为我不想吗！”季夫人有些激动起来，猛地放下手中的茶盏，碧绿的茶水在素白的杯壁上激荡，“如果岩东真的做错了，我一定会决绝离婚，毫不留情地离开，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把小鉴养得很好！可是我知道他没有错，他是被你母亲害了！所以我只能带着小鉴远走国外，对你眼不见心不烦，因为那个女人，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季余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显出几分茫然和慌乱：“你说什么？”

季夫人道：“她当时流落那种场所，差一点就要被那些脑满肠肥的富商染指，是岩东救了她，但也因此惹上了无穷的祸患。岩东念及她出身艰难，愿意帮助她，给她提供了能够满足温饱的工作，可她什么都不要，只乞求岩东爱她，求而不得便死缠烂打，以仇报恩，最后竟然给岩东下药，主动和岩东发生了关系。”

季余如遭雷击一般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整个人微微颤抖。

季夫人怒道：“我和岩东青梅竹马，当时已经订婚，他的人品我信得过！所以岩东向我坦诚这一切后，我还是嫁给了他，那个女人在此之后也销声匿迹。我以为这个噩梦结束了，我和岩东都以为这个噩梦结束了，可她竟然搞出了个孩子，还把他偷偷养大！”

“吕轻絮啊……”季夫人神色复杂地叫出这个名字，“如果她能一直活着就好了，没有人会知道她偷偷生下一个岩东的孩子。她抚养你，有你这个寄托，永远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也许我们夫妻俩和她都会过得更好。”

她沉沉叹了一口气：“可她偏偏死了，还留下了你。谁能拒绝一个将死之人，谁又能恨一个死人呢？岩东不会，我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