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星余【完结】(1 / 2)
那其实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季余没有想到,那个遥远的雪夜,还有他的无心之举,会在路洵星的心中留下如此深刻的一道痕迹。
他记得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这座无雪的城市,罕见地下了一场暴雪。
他刚刚接手季氏,还在熟悉流程的过渡期,项目上的事务千头万绪,他一时没理清,在回款节点上出了点小纰漏。虽然不是很大的问题,但已经足够让董事会的人借题发挥,拿着放大镜反复挑刺,他本就敏感的身份更是让他遭受了无尽的苛责和质疑。
那时他毕业还不算久,还未学会虚与委蛇,更不知如何在明枪暗箭中周旋保身,只一味地逼迫自己绝不能再出差错。压力像一层无形的重雪压在身上,让他好几天都无法合眼。
那天,恰好是他的生日。
他加完班,独自坐在车里发了会儿呆。雪花争先恐后扑落在挡风玻璃上,他失神地看着那一层积起的薄白,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他以为,至少能得到一句“生日快乐”的祝福,或者叫他回家一起吃一顿饭,可电话那头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只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他的失误,最后如同恩赐一般告知他事情已经处理好,下次不要再犯。
车在回程途中熄了火,季余推开门,想下车查看哪里出了故障,却不慎踩到了结冰的路面,整个人滑倒在地,眼镜也掉在地上,镜片应声碎裂。本就模糊的视线,在风雪中彻底化作一片混沌。
站起身后,他没有去捡地上的眼镜,也没有回到车里,而是像游魂一样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寒风一阵阵灌进领口,冻得他手脚冰凉。
他突然想起有一年生日,母亲曾亲手给他织了一条围巾作为生日礼物。
他的家乡淮城是一座每年冬天都会飘雪的小城,贾轻絮总说,瑞雪兆丰年,小鱼每年的生日总是赶上雪天,一定是个好兆头。
可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那条围巾的下落,正如他的这半生,似乎也从未发生过什么真正的好事,所有的,只是年复一年的冰寒彻骨。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酸从胸口涌上来,化作钝钝的痛,并不撕心裂肺,却又在往后漫长的岁月中确凿地存在着,从过去,至此刻,再到往后的暮暮朝朝。
季余走进街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店,买了一条款式最简单的羊毛围巾,针脚细密,触感柔软,可绕过脖颈时,却不及回忆中妈妈织给他的那条温暖舒适。
出门时,他看见人行道旁一个单薄的身影。那是一个孤独的少年,身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把脸埋进臂弯里,像一只快要冻僵的小兽,因为无家可归,便只能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鬼使神差地,季余向前走近了几步,恰在此时,那个人微微仰起头,望向漫天飞雪。
明明相隔数米的距离,他只能看清那个人的轮廓,却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一刻,风雪就此停息,时间随之静止,万物恍若消歇——他的视野里,只剩下少年那双粲然如星的浅棕色眼眸。
是那个叫阿星的孩子。他曾经义无反顾地跃入水中,将年少时的他从冰冷的湖底打捞起,那时透过晃动的水光,他最后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
季余的心重重一跳,一种他此前人生从未拥有过的陌生感受,猝不及防地漫过四肢百骸,最后在心口处炸开,震得他整个人都失了神。
他站在原地,只觉得体内某根弦被骤然拨动,天崩地裂,又余韵绵长。
许久后,他转身进了街角那家冒着香甜气息的奶茶店,点了一杯暖意融融的招牌芋泥奶茶,递给了那个少年,张了张口,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少年接过奶茶,抬头呆呆地看着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
而季余已经转过身,重新走入茫茫的雪幕中。
他以为自此之后,此生亦然不会再见了。
直到某个寻常的午后,他在无意中刷到一场比赛的直播,id为“stardust”的打野位选手干脆利落地收割赛点,在满屏沸腾的欢呼声中豪取五杀。比赛结束,少年额前的碎发还沾着激烈操作后的薄汗,在舞台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镜头倏地拉近,捕捉到他抬眸的瞬间。少年下意识地抿唇,嘴角扬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又有些许不好意思的腼腆,眉眼弯弯,眼眸莹亮,一如初见那年。
季余盯着屏幕,一遍一遍地回放那几秒,手指悬在视频的关闭键上,迟迟不舍得落下。
他开始关注路洵星的每一场比赛,看着他从次级联赛一路杀进职业舞台,看他从青涩的新秀成长为负责可靠的小队长,看他从初出茅庐到封神一战,看他在赛场上闪闪发光,也看他在失利后独自一人坐在黑暗的角落,垂首沉默,满眼倔强,却又在队友靠近时迅速仰起脸,换上那副所有人都熟悉的、元气又明朗的笑容。
他不知自己是从哪一刻开始动心的,只是当他意识到自己汹涌的爱意时,便已沉溺至无法回头。
前尘俱明,今朝尤真。
夜幕渐沉,晚风穿过巷弄,掠过手作奶茶铺的木质檐角,悬着的琉璃风铃随风一荡,发出清越而悠长的叮咚声。
季余手中捧着的芋泥奶茶,和多年前他亲手送出的那杯一般无二,连握在掌中的温度都相仿。
路洵星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失序的、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然而那声响却越发急促,几乎要盖过耳畔的风铃声。
于是他放弃了徒劳的克制,遵从本心,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趁着积蓄许久的一腔孤勇,郑重念出爱人的姓名:“季余。”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连带着那个丝绒小盒也在他掌心轻轻晃动,指间的薄汗濡湿了盒面的绒布,然而抬眼望向季余时,神色却是无比坚定。
盒盖被打开,一枚银白色的戒指静卧在丝绒内衬之上,泛着沉静温润的金属光泽。
戒圈纤薄坚韧,线条简约冷峻,没有华丽的钻石点缀其上,只有一圈细致而低调的星图纹路环绕戒身,如同一个微缩的宇宙在其中静静运转。戒指的内壁,刻着“stardust”的id,以及一串小小的数字,那是他第三次夺冠、加冕fmvp的日期。
在失去季余后的第一年,他站上了最高的领奖台,获得了这枚独属于世界冠军和fmvp的荣誉戒指。那是电竞选手职业生涯的至高荣耀象征,承载了他全部的意志与信念、心血与热望,他用无数个孤夜的落泪和无数次的咬牙坚持才换来了它。
这枚戒指,属于他那一段最孤独、最热烈、也最不可再生的年岁。而眼前之人,之于他有同等、甚至更加重要的意义。
路洵星紧张得声音都在颤抖,眼里却是浓得化不开的认真:“我想了很久,也想过很多遍,要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对你说。”
“也许是在我们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湖边,可说实话,我已经找不到它在哪儿了;也许是在我夺冠的场馆内,可我又觉得那只与我一人有关,并不能完全属于你我;也许是在我们一起住的房子里,可那里太过平常,配不上这样铭心刻骨的场合。”
“但现在,我不用再想了,因为没有比此时、此刻、此地更好的选择了。”他迎着星光,目光灼灼,话语掷地有声。
“我去看了很多戒指,它们更名贵、更漂亮,是更适合求婚的款式。”路洵星低下头,有些羞赧地笑了笑,取出盒子里的戒指,小心翼翼地托在掌中,“但我还是选择了它。”
“因为我拼尽全力才得到了它,所以对我来说,这枚戒指就是最好、最珍贵的那一个。我想把它交给你,因为在我心里,最好和最值得的人……是你。”
“我知道,我们之间经历了很多不那么美好的事,我曾经辜负你的心意,也在你最需要时只留下转身离开的背影。我和你都走了很久的路,绕去了很远的地方,才终于来到彼此身边。”
“我们都是男人,纵使相爱,也无法得到寻常夫妻那样的保障。但我还是希望这枚戒指,能成为一个关于余生的承诺。”
他抬头望向季余,含着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明亮一如往昔:“季哥,我想请你,陪我走完这一生。”
“——你,还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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