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如故（1 / 1）

这一吻毕，他们没有人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额头相抵，闭着眼感受对方筋脉的轻颤，以及拂过脸颊的温热鼻息。

尚未平复的心跳透过相贴的皮肤一下一下传来，失律而炽盛，震得人头皮发麻，仿佛灵魂也随之共振。

季余抬起手，想替路洵星擦一擦满脸的泪水，然而指尖刚触到一点湿润，腹中却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季余顿时有些尴尬，耳尖倏地发热，低头咳了一声，以掩饰这份窘迫。路洵星却一点都没有笑，甚至眉头微拧，神色一下子变得认真而凝重，像是在面对一件极其严肃的大事。

他迅速地从背包里拿出预先备好的苏打饼干和胃药，又递来已经旋开杯盖的保温杯，里面的山药莲子水温度正好，还氤氲着热气。

路洵星焦急地问：“你是不是胃又不舒服了？先喝一点温水。”

季余低头看着被码得整整齐齐的药盒，心头一暖，只接过了苏打饼干：“我没有胃疼，也很久没有犯过胃病了。别担心，我只是有些饿了。”

“饿了吗？”路洵星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眉眼舒展开来，想了想，嘴角微微弯起，“我知道一家好吃的菜馆，是你的家乡菜，清淡又鲜美，肯定很合你的口味，我早就想带你去的！”

“附近的商业街还有一家特别好喝的手作奶茶，我刚回国的时候就喝过，开了好多年，吃完饭我也带你去尝尝！”

他说到兴头上，拉起季余的手，恨不能拉着人瞬移过去：“我知道你不喜欢吃甜食，他们家的奶茶可以选糖度，茶底特别香，喝起来很清爽，你一定会喜欢的！”

季余凝眸注视着喋喋不休，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路洵星，眼底残余的霜雪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藏不住的温柔笑意：“好。”

“对了。”路洵星忽然想到了什么，满眼期待地看着季余，“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有哪里不一样？”

季余闻言，将他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

路洵星脱下队服外套，转了一圈：“有没有觉得我今天更帅一点？”

季余这才发现，他的头发被拉直剪短，是精心打理过的新发型，露出了光洁的额头，衬得眉目愈发清俊；身上也不是常穿的休闲装，而是一件英伦风焦糖色羊毛开衫，内搭白色高领，下身配深棕毛呢直筒裤，暖调又复古。

虽然有变化，但在季余眼中并无什么太大的不同，还是那样亲切而蓬勃。他勉强道：“是有更好看一点。”

“对吧对吧？我琢磨了好久的穿搭呢。”路洵星心满意足，立即眉开眼笑。

他又变得有些不好意思，期期艾艾地请求：“那你可要……多喜欢我一点点啊。”

这次季余没有犹豫，语气相当由衷。

“已经很喜欢了。”他说。

……路洵星虽然觉得自己被季冰鉴坑了，但结果确实是问题被圆满地解决了，季余好像也被他迷住了，不由迷茫地挠了挠头。

吃完饭以后，他们沿着街边缓缓漫步。

秋夜澄明如洗，凉风轻轻吹来，卷起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带着微甜的湿意，萦绕在一呼一吸之间。

街灯一盏盏亮起，两旁的玻璃橱窗透出温暖的光色。人们的交谈和欢笑声、商铺里飘出的乐声，与远处汽车断续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细碎而鲜活，如同一整座城市正随着夜色徐徐吞吐生息。

路洵星在奶茶店的门口停下脚步，偏头看向季余：“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家店的奶茶吗？”

季余微微仰首，目光凝在巷角那间手作奶茶铺的招牌上。

暖黄的灯光轻轻覆笼，为陈旧的木质招牌镀上一层柔和的釉色。手写体的店名在岁月侵蚀下已有些褪色，漆面龟裂出细密的纹路，却仍固守着朴拙的笔触，坚定一如落笔之初。

他怔忪了一瞬，似乎被什么久远的念想勾住了神思，眉心无意识地蹙起。

路洵星见他发呆，碰了碰他的手，立刻一惊：“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不由分说地拉着季余往旁边的一家饰品店走去，几分钟后便捧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出来，动作笨拙却轻柔地替季余系上，一圈圈裹好，将大半张脸都掩去，只露出那双清冷而深邃的眼睛。

路洵星定定看着他，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电光击中，整个人忽然愣住，下意识屏住呼吸，缓缓瞪大了双眼。

他惊讶地、专注地、近乎贪恋地凝视着季余的脸——更准确地来说，是那双眼睛。

命运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弥合，某个深藏于记忆中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重新鲜活起来。

十八岁那年，路洵星离家出走之后的第五个月，沉沉的夜色如墨倾泻，冷风呼啸着席卷街道，刮得街角的广告牌吱呀作响。

他蜷缩着坐在路沿上，双手拢在嘴边哈气，手指还是被冻得通红。手机没电，信用卡全部被停，几乎身无分文，人生明明才刚拉开序幕，却不知要走向何方。试训过的俱乐部纵然看好他的天赋，但更愿意选择一手培养的青训选手，他屡次碰壁，引以为傲的天赋变得不值一提，找不到一支战队愿意收留他。

他怀揣着梦想远渡重洋归来，却在风雪扑面的那一刻，觉得整座城市都抛弃了他，未来更是将他拒之门外。

就在这时，一只白净修长、指节分明的手出现在他眼前，递给他一杯热气腾腾的芋泥奶茶。

他怔怔抬起头，那个停在他身边的人裹着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额发被朔风吹乱，隐隐约约只露出眉眼，在昏暗的街灯下若隐若现。

那人眸中的黑色格外纯粹和清澈，眼里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一点浅淡的、安静的善意，睫毛上落满了细小晶莹的雪花，如同雪夜中的一盏灯火，摇曳闪烁，始终不肯熄灭。

那一瞬间，奶茶的热气模糊了杯壁，也模糊了他的眼眶。他把那杯奶茶紧紧握在掌心，像是握住了某种未曾命名的希望。

他从未喝过那样好喝的奶茶。第二天早晨，他接到了constellation让他参加集训的电话。

他以为那只是一次偶然的、萍水相逢的缘分，也从未想过自己能再见到那双眼睛的主人。

而此时此刻，身处近乎复刻的场景，记忆中的黑眸就在眼前，如同掠过碎光的湖水，近得几乎可以倒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以及其中满目的惊喜与悸动。

“原来是你啊……”路洵星声音低哑，眼中的光亮晃了晃，如当年一般再度产生了想要落泪的冲动，忍不住颤抖着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抚上那双依然如故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这个伏笔其实之前一直有在埋了！而且提到了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