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未晚(1 / 2)
路洵星是他此生唯一交出过心的人。
就算是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放弃路洵星的那三年里,他也从未设想过任何其他爱的可能。那些痛苦、嫉妒、怒火与不堪,如果非要追溯源头,无一不是因他心怀执念、一意强求而起。
纵然是在他孤身浴血、亲眼看着路洵星毫不停留地奔向季冰鉴的那一刻,他痛彻心扉,却也不认为路洵星有任何错处,因为世间本就没有人,生来便有无条件选择另一个人的义务。
他从来没有坦诚过自己的爱,也从来不想以此作为道德绑架的资本,更没有想过怨恨甚至报复那个求而不得的人。
彻底与季家决裂后,他尝试了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去了很多曾经无暇踏足的地方。旁人眼中,他似乎过得恣意又洒脱,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那片荒原正在无声蔓延,寸草不生。
一夕之间,他之前三十年的人生追逐的一切倏然变得毫无意义,很多时候他必须立于生与死的边缘,才能让失控的心跳,带来一点活着的实感。
直到路洵星再次闯入他的世界。
青年长大了很多,唯有那双眸子明亮如昔,里面盛满了他的倒影,如一盏灯火,似乎能照彻他心中封闭已久的沉沉长夜。他越是不动声色,越是故作从容,便越是难以割舍。
路洵星一点一点侵入他的生活,一遍一遍真挚地说爱,一次一次无言的守护,他的心并不是毫无波澜,甚至逐渐习惯了对方的存在。然而越是靠近,他就越能看清他和路洵星之间不可弥合的距离。
这么多年,他一直活在季家私生子的阴影下,努力付出一切,只为证明自己不比季冰鉴差,却始终没有任何人真正选择过他。
他和路洵星注定回不到从前,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永远比不过季冰鉴。也许季冰鉴和路洵星之间不存在任何爱情的可能,但他们之间青涩的遗憾、自小相识的回忆、独属于知己的羁绊,他便永远无法取代。
如果他接受了路洵星,就是再次把自己放在了那个需要证明、需要作比、需要评判的位置上。
而这本是他竭尽一生都在挣脱的枷锁,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重蹈的覆辙。
可人心啊,终究是太过奇怪的东西。哪怕他已经足够强大到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依靠任何感情,却仍旧无法左右自己的心。
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失态、冲动,甚至是恶意,全然给了路洵星。在他意识到并愿意坦然承认那是爱以前,他早已凭着本能践行了爱一个人的真义。
他明明知道艾米会把他的行程透露给路洵星,却故作不知,默许路洵星总是巧合一般地出现在他身边,甚至在心底泛起几分隐隐的期待。他对路洵星的示好视而不见,却又适时地给予他一些希望,目睹路洵星因他痴迷和痛苦,享受着路洵星无条件的付出。
每一次若即若离的触碰,每一个欲言又止的瞬间,每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都是他精心设下的埋伏。
他对内森并无朋友以上的情愫,却从未真正拒绝那些略显越界的暧昧。或许正因为路洵星在场,他才生出了些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幼稚心思,想到路洵星会因此吃醋甚至嫉妒,他便能从中感受到一种报复般的快意。仿佛唯有那样,路洵星才终于尝到了他曾经历过的苦涩与酸楚。
不过这些,他都不会告诉亲口路洵星。就当是,对他当年的选择,一点点小小的惩罚吧。
当阿尔卑斯的山风拂过雪绒花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三年以来他几乎一次都没有再想过路洵星,他以为自己遗忘得彻底,但事实是,那些心绪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压进了更深的、更接近心口的所在。
当路洵星在雪原上扬起那条星钻手链,含着泪说自己是他的第一选择时;
当他在人生最后一场职业比赛的现场,于万千观众的面前掷地有声地说出自己是他喜欢、并会一直喜欢的人时;
当他误以为自己坠海,毫不犹豫跟着一起跳下时;
当他跌跌撞撞从山上冲下来,摔得头破血流也要奔向他时。
——季余穷尽一生所追寻的、内心最深处渴望的东西,其实已然得到。他生命中那些曾经如附骨之疽般日夜啃噬着他的残缺,早在一次次奋不顾身的奔赴与毫无保留的守望里,悄然盈满如望月。
当那个人再度出现时,一切便已失控,有些事注定改变,有些情感注定回到原点。
所以他才会仓促地来到这里,置身峭壁之上、长空之中,尝试那项他始终未能真正迈出的极限之举,试图以赌命般的刺激和临界的压迫来压制内心的失衡,强迫自己忘掉那些久违的触动,抵御心底悄然动摇的边界,回归他早已适应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病房内一片寂静,只余下风吹动窗帘的细碎声响,仿佛远山之上落下的第一缕轻雪,悄无声息,却将整个胸膛温柔填满。
路洵星终于抬起头,望向季余的眼睛。那双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眸坦然、真挚地凝视着他,竟漫出炽烈的温度,如同夜海迷航中浪涛里碎落的星尘,明明灭灭间,偏生拥有足以锚定人心的力量。
在无声的对望中,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两人之间轰然崩塌,他们的灵魂得以相认,而路洵星因此而确信。
他近乎虔诚地回握住季余递过来的手,哽咽着开口:“我叫路洵星,洵是三点水的那个洵,有点难写,但你一定会写;星,是你抬头就能看见的星星。”
“我愿意重新认识你,我愿意和你从头开始……只要是你,我什么都愿意。”
季余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用力,将他的手拢在掌心,体温透过交握的手指一点点渗过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如同给予无言却坚定的承诺。
他对着路洵星通红的鼻尖,清了清嗓子,还是忍俊不禁:“怎么还是哭了?”
“季哥。”路洵星吸了吸鼻子,含着泪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会是什么你看到我从台阶上滚下来,以为我要死了,才发现不能失去我的老套戏码吧?”
“可能有点类似吧。”季余顿了顿,“但主体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我喜欢极限运动,是因为我喜欢那种生死、时间、万物都被置之身后的感觉,当所有外物全部剥离后,没有什么时候比那一刻更能纯粹地体会到自身的存在。为此,我可以不在乎冒险,接受一切可能付出的代价。”
“有人觉得那是悲观主义,甚至是自毁倾向,但于我而言,那只是应当承担的风险。为了得到一些东西,就必须失去一些东西,这很公平。”
“季哥……”路洵星低低唤了声,胸腔中似乎依然回荡着他以为季余遭遇意外时的余震。
季余察觉到他的不安,安抚似的捏了捏他的手指:“那天我站在悬崖边上,准备完成我人生中第一次翼装飞行时,我犹豫了。”
“因为我发现自己在害怕。”
“我并不害怕死亡,但如果真的出了意外,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们十指相扣,而路洵星可以感受到季余细微的颤抖:“我可以用命换自由,但那种自由,却抵不过再也见不到你的恐惧。所以我放弃了,我想见你,而你刚好就出现了。”
季余的目光定在他身上,带着近乎沉溺的专注,仿佛终于承认了某个早已存在的答案:“所以,不管你有没有因为我而受伤,我都会去找你,告诉你我还喜欢你。你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样子,只是更让我确定了这件事。”
“……我不能失去你。”
那天站在悬崖边,风在耳畔咆哮,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身上的翼装紧绷着脊背,教练在耳麦里一声声倒数,他却在最后一秒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不是因为风,不是因为高度,不是因为即将坠落的快感,而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恐惧——
他怕,如果这一跃真的成为终点,那么此生此世,他将再也见不到路洵星。
在真正面对未知的存亡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自由并不是他最想要的。他想活着,然后去见路洵星。
路洵星再也支撑不住了,他跌跌撞撞地扑入季余的怀中,脸颊蹭着他的肩膀,滚烫的泪水失控地落下,划过季余的颈侧:“你怎么现在才说啊……”他抽噎着道,“我都快、都快撑不住了。”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